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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儿童剧的政治性——书信体戏剧评论之《魔鬼面壳》

2014-11-25 23:21|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473| 评论: 1|原作者: 卢暖|来自: 乌有之乡

摘要: 人,只有走进自己的心灵,直面情感世界的生展与凋零,才有可能自由,才有可能接近理想。“我的头顶是凛冽的喧响,我的脚下是枯萎的沉默”。这种冲突是亘古不变的,而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主流选择。


 

  一、剧情梗概:

  “美猴王”灰灰在帮助银背猴王取回樱桃,带领群猴在山下过樱桃节之后,误入猎户的陷阱,被卖给耍猴人老倭瓜。三年后,灰灰看见樱桃,想起了自己的爱人与亲人,于是恳求回山,老倭瓜将之放归。谁料新猴王力力不与之相认,还率群猴拳脚相加。连他原先的爱人,新王后朵朵都假装不认识他。丧气的灰灰在劝阻群猴水中捞月之后遭到更大记恨,力力组织围攻。小蜉蝣牺牲生命给灰灰以气力,灰灰找回了耍猴时表演用的魔鬼面壳,以此震慑群猴,使之尊他为王。然而,在猴子们的朝贡中,感受不到任何情感价值的灰灰最终撕碎了面壳。

  二、正文(书信情境为虚构):

  ××小朋友,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感动,因为你是那样喜爱我们这出经典儿童剧作品,也愿意由此接近戏剧艺术。我也要感谢你的父母,他们没有在周末带你去上那些摧残人性的补习班,没有让你与生俱来的欢笑的权利在竞争中毁灭,而是把你带到了剧院,让你在难得的相亲相爱中,体会心灵的快乐与生命的丰盈;请你代为转达我,一个戏剧人的谢意!

  你在信中问我,为什么猴群不接受归家的灰灰?善良的孩子啊,天知道我看见你的问题的时候,心中有多少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个情节令你心痛了、流泪了,要知道它曾经也让我久久难以释怀。后来,我慢慢明白,这个问题是多么难以回答,它的答案在这伟大的戏剧诗之外,而与我们中国人民所经历的历史变故息息相关。我不知道,如果现在我在这封信里和你谈论这个作品的此种解释方式,是否是一种罪行。你还太小,不应该有过于沉重的思想,也许对于今天的你来说,当戏的结尾处小蜉蝣们从西瓜里飞出来的时候,你的心情是愉快的,这就足够了。然而,这永远是一个矛盾,改造社会并且推动历史前进的重任迟早要交到你们这些孩子的手里,你需要知道我们走过的路、我们现在的处境,以及正确的方向。

  我下面和你解读这个作品,也许你会有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把这封信随便扔掉,留到长大后再读,你便会明白的。因为你们会有新的生活,会有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准则,光明和美好的东西建构于其上,全面发展的人格凝聚在其中;为了这样的理想,我会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努力奋斗。到那时,你会知道我这封信里的辛酸与愤怒。

  为什么三年后灰灰辗转回到家里,却遭到了猴群的排斥呢?如果不结合历史来看,我们就有可能把这样的情节简单地看作是新猴王力力的权力欲望的膨胀。但是,我们并不能理解力力的这种性格改变。老猴王银背大伯在三年前就已经气力衰微了,但灰灰并没有接替他的位置,力力也是一个强壮、单纯、可爱的年轻猴子,王冠的意义究竟何在?事实上,任德耀先生的笔触远比一种性格解释更加复杂,其中最重要的变化,就是两次樱桃节的运行方式的不同。在此,你或许应该知道这出戏的推出时间:一九八八年。这个时间对你来说可能有些遥远了,但你将来一定会知道八十年代的中国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在当时又怎样必然地召唤着今天的时局。戏剧诗人用敏锐的眼光捕捉到了这些变化,而他的态度也就藏在其中了,这个态度,就是诗人希望给孩子们的教益或警示。下面,我们就从头说起。

  剧本中有一种东西叫做舞台提示,观众看不到,这是剧作家写给二度创作的艺术家的。而这个剧本一开始的舞台提示并没有像一般的提示那样描述布景,或者极具象地勾勒出场的某个人物;诗人给我们叙述了猴群最笼统的生活:觅食、游戏、婚恋、丧葬。实际上,诗人明显希望我们把这群猴子看作是人类社会的象征。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每个猴群,总有一位首领,现在这个猴群的首领,年事已高,既不能带领群猴上高山觅食,更不能在凶恶的敌人面前挺身出来保护他们,看来,他头顶上的王冠已经摇摇欲坠了。”孩子,你却一定还记得,第一场中银背大伯的地位是稳固的,我们并没有直接看到“摇摇欲坠”的局面。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这序幕中的樱桃节时,灰灰还没有离开猴群。银背开场时说的话道出了灰灰的作用。他说到了自己的衰老,行动不便,因此,今年的樱桃节只能在山下过。我们要注意,并不是所有的年轻猴子都上山去采摘樱桃,而是灰灰上山去把樱桃带给大家。假如所有的猴子都上山了,那么,他们就没有必要带樱桃下山,也没有必要为了银背等老弱的猴子而放弃在山上过节。这就是所谓的“摇摇欲坠”了:他的地位是要靠灰灰这只无私的猴子来维护的。灰灰单枪匹马上山,而后扯回一个樱桃树枝,把樱桃分配到每一个人手里。当他把第一捧樱桃交给银背大伯和老雌猴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种核心权力存在的必要。它提供给每一个成员以可靠的保障,并且给人以真正的平等。老银背可以吃到,衰弱的寡妇也可以吃到,其他年轻的猴子们都可以吃到,不是凭所谓的“个人能力”去攫取和占有,而是接受社会权力的分配:因为灰灰是替银背大伯来行使权力的。希望你能记住这种模式,因为它充满了属于人的理想的色彩,它力求远离蛮荒而靠近文明。那时候,单个的成员都和社会保持着有效的联系,人们团结一心,共享幸福生活,没有私人占有,也没有相互压迫。

  然而,灰灰被抓走了,在与朵朵的浓情蜜意中掉进了陷阱,在最幸福的时刻遭遇命运的突转。你还记得当时响彻剧场的沉重的画外音吗? “从此,灰灰远离家乡,远离猴群,踏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他丢失了许许多多宝贵的东西,但是,他脖子上却多了一根冰冷的锁链……” 锁链,对于经过了伟大革命的中国人民而言,这个词语有着极为精准的指涉: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德国曾有两个无法忍受资本主义“和谐”僵局、希望好好把人剥削人的世界彻底“折腾”一番的革命家,他们叫做马克思和恩格斯;他们曾经合著了一本书,名叫:《共产党宣言》。书中结尾处写了这样一句话,曾激励了天下的无产阶级,使他们奋勇革命,以求改变自己被剥削的命运。这句话是这样的:“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而今,灰灰正好相反,他失去了整个世界,但却获得了一条锁链。“打碎铁锁链,翻身做主人”的任务又出现了,他成为了无产阶级。

  “这些不得不把自己零星出卖的工人,像其他任何货物一样,也是一种商品,所以他们同样地受到竞争的一切变化、市场的一切波动的影响。”无产阶级在现代社会中是作为机器的附属品出现的,他们没有生产资料,只凭出售自己的劳动力来延续生存。当灰灰和老倭瓜走到一起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劳动力作为商品的社会写照。然而,诗人明显地对老倭瓜也抱有同情,因为在中国革命时期,我们为了实现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民族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农民阶级,以及小资产阶级,曾经是一条战线上的同盟军;他们也共同构成了在五星红旗上,围绕在共产党周围的四颗星。而在中国无产阶级领导的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胜利之后,我们开展了社会主义改造,旨在消灭私有制、消灭人剥削人的生产方式。

  这些历史你将来需要仔细地了解、认真地思考:什么叫做生产资料公有制?而什么叫做剥削?什么是应该寸土不让的原则?而什么是我们的立国之本?慢慢地,你就会明白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究竟在纪念着什么人,而他们又是为什么能够慷慨赴死?只有明白鲜血的意义,你才能像他们那些前辈一样,把个人的一切,甚至是最宝贵的生命,都投入到光荣的战斗中。毛主席曾经说过:“中国人民正在受难,我们有责任解救他们,我们要努力奋斗。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我们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数人民的痛苦,我们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我相信,你长大后会参与神圣的斗争,为我们所梦寐以求的斗争,也是我们的前辈曾经亲历过的斗争。每每妖雾重来,便要有“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这金猴就是“美猴王”,也就是作为无产者的灰灰。诗人在描写一个与《西游记》故事完全不相干的猴子,而却将主人公灰灰取名“美猴王”,意义就在于让我们回忆起“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的警世之诗。

  你在信中说,不忍心看到灰灰离开老倭瓜。的确,这是一个令人心碎的场面,然而超越利益纠葛的情感力量就是这样迸发出来的:一个购买了特殊商品,即劳动力的民族资产阶级可以为了相同的革命任务而接受社会主义改造。老倭瓜哭了,假如我们暂时搁置历史信息,我们就会看到一种凌驾在饱食暖衣之上的,人与人的情感关系。这种情感关系与我们今天的生活有着巨大的心理距离,在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恐怕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爱了。灰灰心中存着同样的爱,对朵朵,对猴群,对整个大山。当他恳请老倭瓜放他回山里的时候,老倭瓜哭了,面对着最后一次给自己跳舞的灰灰,老倭瓜心中不是为生计失去着落而难过,而是为生命失去了一个伴侣而肝肠寸断。他必须把灰灰放走,不是因为什么外在的压力,而是因为他从心里爱着灰灰,也真心希望灰灰能够找回幸福;为此,他甚至甘愿放弃自己的幸福。在与老倭瓜的关系中,我们看到复杂的悲剧性笔触,当然,这样的写法贯穿了整个剧本。正如李涵先生曾经评论的那样,灰灰与老倭瓜的关系是一种特定情境,它的具体性让所有人都能准确地体验到人的情感生活的复杂层次:“铁链,意味着束缚、占有和虐待;捶背,则显示了给予、体贴和温顺。两者在同一时间的出现,形成了暴虐与宽容、冷酷与温情的奇妙统一,十分生动地展现了灰灰同老倭瓜既互怀敌意,又互相依存的特殊关系。”这样的关系,以及后来朵朵的变化一样,都带有极大的悲剧性。《中国儿童戏剧史》中说过:“在童话剧中揉进悲剧的成分,是任德耀的大胆创意。”这种悲剧是人生况味与真诚梦想的结晶。

  我必须要说,这第一场是全剧最温馨的画面,因为它真正挑战了现实功利世界的价值观,并且在庸俗的功利规则之上,建立起一个属于情感、属于心灵的高贵的形式。没有什么东西比人的心灵所孕育的想象更加崇高、更加自由,因而也没有什么能比心灵的想象更为美丽。而艺术的形式,正是这种美丽的集中体现;只有在形式之中,我们才发现世界值得欣赏,而人生也值得一过。于是,当我们抱着团圆的期望去等待灰灰回山之时,我们得到的是另一重令人惊异的浪潮:艺术家的处理让我们在沉醉的感动之后,勾起了清醒的沉思与愤怒。

  那就是三年后的樱桃节。我们往往对灰灰挨打的场面更加关注。但是,如果要想去理解灰灰挨打的原因,我们就需要仔细考虑这新的樱桃节究竟反映出猴群怎样的变化。像水晶宫一样的樱桃红,的确寄予着灰灰心中的至情与美梦,然而情伤梦断竟来得如此残忍。只因为今日的猴群与昔日的猴群大不相同,如果我们把灰灰当成一个忧郁的、不再英俊的无产者,那么,就可以看出一个社会对于无产者的敌意。“天刚亮,猴群翻山越岭,攀悬崖穿峡谷,已经到达北山崖的樱桃林了一个个筋疲力尽,又饿又渴,见到红艳艳的樱桃,垂涎欲滴。”这是在描写新的樱桃节,更是在描写新的经济制度:每个人要痛苦地攀岩,以此来获取社会资源,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已经统治了这里;再也没有了把樱桃分配到每个人手里的人道,取而代之的是所谓“高效率”的方式。一个巨大的樱桃林摆在面前,每只猴子可以任意自取,只是除了那些走不动山路的弱势群体。每只猴子都能吃到樱桃的时代过去了,今天,有的人吃得多,有的人吃得少,有的人吃得到,有的人吃不到。因此,个体膨胀了,社会的意义却淡化了。劳动者重新成为商品任人宰割的时代到了。这就是灰灰,无产阶级回到家乡之后,已经认不出来的环境。它不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充斥着“市场竞争”的战场。银背大伯在苦苦地追求着潮流,而像那个衰弱的寡妇这种弱者,已经根本无法出现在北山节日中了。

  权力的意义也发生了改变,社会组织只能通过力力的独裁和强权来完成,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核心权力存在的现实基础已经没有了,所有的猴子只要能爬上来就可以自己得到食物,自己享受节日,那么为什么还需要一个“猴王”呢?力力的权力成为了一种惯性,他必须来首先享用社会资源,所有的猴子尽管又饿又渴也必须等他来了才能吃。与之前那个由权力来分配社会资源的时代不同,权力慢慢地从一个源于群众、依靠群众、服务群众的有生力量,变成了通过对群众施行武力来维持下去的压迫工具。它不仅不能正确地疏导人的私欲,反而竭力去放大这种欲望的社会影响,而它自己首先解放开来,比其他的猴子更加贪婪地攫取和占有,并且用新生的法律来维护这种利益格局。正如力力见到丢了面具的灰灰的时候大吼的第一句话:“把樱桃放下,不许你吃,这樱桃是我的!”如此,便出现了小猴崽子这种肮脏的现象。他对力力的王冠趋炎附势,溜须拍马唯恐落后;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分配的不平等。因为只有不平等成为可能的时代,人们才需要想尽一切办法去成为社会资源的支配者。

  换句话说,人们有一种冲动要成为刀俎,免得堕落成鱼肉。就像一个老人一边咒骂看病昂贵的问题,一边希求自己的孙子去当医生、赚大钱一样。没有人想过社会为什么非要如此,整个的价值观都改变了,金钱、权力、地位,或者美其名曰“幸福”,已代替了劳动、奉献、斗争、牺牲所构建起来的大同之梦。一个人赚钱,就是对社会负责任,一个国家物质膨胀,就是对世界负责任,不知这是什么逻辑。孩子,等你慢慢的长大,这一系列含混不清的措辞会不断地冲击你的大脑,占据你的生活,让你永远无处遁逃;然而你必须勇敢地怀疑,否则社会只能进一步沉沦。当有人告诉你“大国责任”的时候,你要去想一想,是对美帝国主义负责任,还是对世界人民负责任;当有人告诉你“知识改变命运”的时候,你要去思考他们嘴里的充满铜臭的“好命运”是不是一个必然的价值取向;甚至当有人告诉你“中华民族”的时候,你都要去分析一下,他们说的对民族有利的事情是维护中国人民的利益,还是维护本民族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的利益。如此,你才有可能成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同时,换句话说,你会坚决地争论,而非不争论,你会坚决地折腾,会让所有力图阻碍历史前进的人们视你为魑魅魍魉;然而,一旦历史真的前进了,你会在新人的更加高尚纯洁的价值取向与日常生活中,看到自己今天拼搏、奋斗、拒绝一切“良民证”等行动的意义。这些行动的背后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独立思考。你要超越一个社会的价值规范和情感结构。

  只有独立思考,才能让你不至于跟着愚蠢的幻觉去水中捞月。力力带着猴子们从水里捞月亮的场景正说明了我们的“梦想”。有一句话今天说的人越来越少,而践行的人越来越多了,那就是“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孩子,他们说的外国可不是在亚非拉受压迫人民的国度,不是旧殖民地或伊斯兰世界,而是特指发达国家,特指历史上的那些投机分子和强盗。它们曾经用手中的白银和枪炮迫使世界屈服,而今又用骄奢淫逸来令受剥削而不自知的广大群众仰慕。它们所拥有的月亮是天上的月亮,它的光辉是用世界人民的鲜血擦洗出来的光辉,当然也包括近代中国人民。伤痕平复,我们开始崇拜起这个月亮在水中的倒影了;它代表了以生产力为标准的“文明”,代表着发展的方向,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一种生活的水平,一种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的高度满足。简言之,这就是臭名昭著的美国梦。

  可悲的是,只有灰灰,一个带过锁链的无产者,才能凭借着自己切身遭遇的苦难和鞭笞,来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个骗局。他满怀善意地告诉这些毒打过他的同胞:“亲爱的老乡们,请听我灰灰说一句真诚的话:水里的月亮是无法捞上来的!严格地说,水里的月亮,根本就不是月亮,那是天上月亮的影子!”最重要的问题是,尾巴会断。这尾巴就是广大的腹地和边疆,也是那些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被带着后富起来”的广大中国人民。他们眼看着先富的人们赢得了幸福,不是凭借什么能力,而是凭借寡廉鲜耻的侵占、投机和明目张胆的掠夺、杀戮。当然,在新的价值体系里,这些也算是能力;谁能说用人格换取财富不是一种能力呢?于是,这些断掉的尾巴被告知,你们不成功是因为你们懒惰、无能。就像是欧洲人和美国人所刻画出来的黑人和印第安人一样,谁没赚到钱,谁就会被刻画成可悲的畜生。这是可笑的骗局,然而全世界都相信。人民群众丧失了今生的一切,于是,就开始指望后辈,希望他们“不要输在起跑线上”,要成为剥削阶级,要努力成为“人上人”,意即把别人都踩在脚下。灰灰本来不应该说话的,他已经成为八十年代的不能与时俱进的马克思主义老太太,而猴群已经视他为瘟疫。但是,他心中却对猴群有着朴素的感情。他大声地告诉同志们一个真理:从白银把我们奴役了的鸦片战争时代开始,“月亮”的富贵荣华就已经注定不属于我们了。然而,灰灰的良言遭到了力力坚决地镇压,当他把落水的猴子都捞上来的时候,力力非但不领情,反而把落水的责任推到他身上;并且借此机会发动猴子们对灰灰的毁灭性打击。权力所带来的福利,让力力绝不能允许有任何争论出现,他必须坚决地捍卫自己曾经告诉全民的价值观,那就是:贫穷是最严重的罪行,而只有自己努力上山采集樱桃、牺牲掉尾巴去打捞月亮,才能摆脱贫穷。他如此坚决地捍卫此等谬论的原因在于,他这个猴王能够无所作为而占尽社会资源。他不需要管理,大家自己去争夺食物就好;强壮的猴子撑死,弱小的猴子就饿死;他只需要用武力去保证大家给自己进贡就好。樱桃给他吃,就是猴群的基本原则了。灰灰道出的真相最终会摧毁他的“幸福处境”,因此,他威逼、诱骗所有的猴子,坚决地与灰灰进行斗争。这就像层出不穷的社会问题,必须让以往的时代负责一样。

  缩小包围圈要抓住灰灰的场景让我想起了名剧《琼斯皇帝》,那里面也有同样的鼓声,也包含着一个完全形象化了的内心景象。猴子们的鼓声是极其残忍的,它意味着血战。

  这时候,灰灰反抗了,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开始了斗争。小蜉蝣们也出来帮助他,不希望看到他惨死在新的、邪恶的猴群社会中。小蜉蝣是这出戏里重要的形象,也是承载着希望的生命。“生命虽然只一宿,生活的脚印却长留。”你在信中告诉我,你最喜欢这首美丽的歌,这首《小蜉蝣之歌》。其实,我也最喜欢这首歌,小蜉蝣们融化在阳光里,用心灵把短暂的生命线编织成永恒的绫罗。我认为,这些形象象征着广大淳朴的中国农民,他们长久以来就是“社会食物链”的最底层,而且也是最脆弱的、朝生暮死的。然而,眼下他们飞进了灰灰的身体,和无产阶级形成了坚强的同盟,因此也变得愈发强大了。饥寒交迫的灰灰就好比是近代中国人数很少的革命家与产业工人队伍,而广大农民阶级加入了无产阶级领导的革命,并且成为了革命的主体,他们促成了中国革命的胜利与人民民主专政的建立。

  曾经有人问过我,最终扭转了灰灰和猴群之间强弱力量对比的那个魔鬼面壳究竟象征着什么。我说,灰灰戴上铁锁链遭受压迫和剥削的时候,魔鬼面壳对他而言是什么呢?对,是他的劳动工具,也正是我们党旗上的镰刀和锤头,它是劳动者的象征,也是革命的武器。而现在,灰灰正是要凭着猴群对这魔鬼面壳的恐惧而革命了。这是一次被迫的专政,被逼无奈的造反和无产阶级专政开始了。在这种专政下,灰灰成了真正的领袖,也享受了全部的资源和尊崇;然而,他,一个真正的、理想的无产阶级,在这种条件下却“一点也不快活”。这“不快活”的原因似乎是因为赢得了生存,却丢掉了灵魂,丢掉了更为珍贵的友谊、信任、爱情和真诚。灰灰在结尾的诗中唱到:“虽说天空灿烂神圣,我的心却只有黑暗昏沉;虽说大地富饶,五谷丰登,我的心却是孤独贫困。”正是一种现实生存,和他那有着更高追求的灵魂之间的对立,导致他彻底走向了孤独。这种孤独是五谷丰登的、充盈的孤独,越是物质利益膨胀,他就越感觉到目的的偏差。他为了生存,为了解放而斗争,最终也让力力、银背、朵朵等一切亲人、朋友都俯首称臣;然而,他所面对的却是更多的伪装、冷漠和凄凉。从小猴崽这个形象来看,人与人之间的压迫关系还有着非常现实的基础,当力力不再是一个勇冠群猴的大王,猴崽就转向“红毛大王”了;他满脑子个人私利,这就意味着世道人心的三座大山还巍然屹立:我们在序幕中看到的和谐美满,仿佛再也回不去了。维护和平,甚至仅仅是维持个人的合法的生存权利,在现在的猴群中,都必须通过暴力、恶意才能实现。然而,人与人之间的和睦,应该通过相亲相爱来实现,还是应该通过相互忌惮、畏惧来实现呢?

  我们曾经用镰刀、锤头来实现一国之内的人民民主专政,“‘你们独裁。’可爱的先生们,你们讲对了,我们正是这样。中国人民在几十年中积累起来的一切经验,都叫我们实行人民民主专政,或曰人民民主独裁,总之是一样,就是剥夺反动派的发言权,只让人民有发言权。”这样的独裁对于无产阶级而言,永远只是一个现阶段的目的,而不是根本的目的。这就是让灰灰不能快活的原因:他心中还藏有一个更为崇高的革命人道主义之梦。作为一个用武器来实现自己统治的领袖,并不希望每天的生活都要戴着充满恶意和腾腾杀气的魔鬼面壳。然而,面对走上邪路的力力、懦弱而阴险的银背、令人作呕的小猴崽,似乎要想实现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关系,就必须通过强权,和一种无可奈何的“个人崇拜”。革命追求的是什么呢?不是这种个人崇拜所带来的政治、经济利益,更不是关于权力本身的一种畸形的满足感。正所谓“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魔鬼面壳被撕碎了,小蜉蝣们全部从西瓜里面被释放出来,一个来自最猥琐的人格的贿赂,而今把苍白的世界渲染得五彩斑斓。如果革命本身,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西瓜,里面装满了昆虫;或者就是为了每天有人来上供,把“力力的”樱桃林变成“灰灰的”,那么无产阶级革命就和历史上无数次造反无异了。但是,这出戏剧的最后一场告诉我们,革命,永远包含着解放的理想,包含着难以触及的目标,这就是通往云端的“高路”,也是革命家灵魂深处的追求。它包含着思想情感的改造,不仅要从制度上断绝人剥削人的生产方式,也要从情感结构层面,来和妖雾重重的旧世界划清界限。它内在地呼唤着我们从未见到过的未来,不是小猴崽子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统治的未来,也不是灰灰借助魔鬼面壳的高压强权统治的未来;它所遥望着的,是一个革命人道主义的未来,简单说来,就是谁也别欺负谁的社会,每个人得以全面发展的社会。可惜灰灰没有意识到,只要斗争停止,只要没有了魔鬼面壳的权威,一切斗争的成果都会有倾覆的风险。

  所以说,斗争和人道其实是一回事,你将来会明白。离开了人道的斗争就是恩格斯反对的无目的的暴力;而离开了斗争的人道,则是资产阶级文化用以愚弄天下人民的致幻剂。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或许真的读不懂我写给你的话,但是,我之所以仍然要说下去,是因为我们已经面临一个最紧要的关头。如果你们这一代人仍然没有觉醒,那么中国人民就会再多承受几十年的苦难。当然,对于《魔鬼面壳》这个戏剧本身,我和你谈的也是远远不够的,它的艺术成就,我在这里说得很少,然而这出戏剧之所以能够成为我们中国儿童剧经典中的经典,首先是因为它有极高的艺术价值。这主要体现在人物之间细腻的情感关系上,而其指向往往是肮脏的功利现实与人心纯洁的爱意之间的对抗。比如银背和力力,就是功利心吞没了坚持正义、守护情感的意志;再比如我们前面谈到的老倭瓜,就是情感战胜了功利的代表。而其中还有比这种关系更加复杂的结构,那就是灰灰与朵朵的爱情。朵朵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功利主义者,尽管她和力力结婚生子,当着力力也不敢和灰灰相认;但她在灰灰挨打后回来相认的场面,以及后来给“红毛大王”唱歌的场面都表现出她人格中最亮丽的一面,那就是:痛苦。她能够深切地体会生活本身的痛苦:“朵朵越唱越激动,她的感情完全进入了三年前的境界。这是因为自从她和灰灰谈话之后,她的心灵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撞击,无法遏制自己的悔恨。但她也知道,无论是过去、现在或将来,她只能顺着那条崎岖古道踽踽独行。她无法改变,也没有力量可以改变,因此她今天的歌声已经和三年前大不一样。她把她当前的心境注入三年前的旋律里,把一首欢快的歌,唱成了悲痛欲绝的哀歌。”这一场充分彰显了任德耀先生超凡脱俗的艺术功力与来自灵魂深处的诗意,可惜大师远去,给儿童情感教育、思想启迪的诗歌全部让位给浅薄的笑话。朵朵的内心世界是丰富的,她和灰灰的关系甚至比老倭瓜那一场更加细腻、更加切身。现实物质世界的枷锁套在了她的身上,她选择了屈服,而不是抗争和牺牲;但她也同时为此感到难过。在她的这种几近悲凉的情绪中,我们甚至相信朵朵在心里一定有着这样一种价值判断:理想远比现实更能体现人生的意义。这种理想就是她对灰灰矢志不渝的感情,如果说第一次相认的时候她还对华丽的王袍和一切锦衣玉食有所留恋的话,那么在“红毛大王”面前,她一瞬间摆脱了现实的羁绊,这种光辉仅仅是一瞬间,然而它虽短暂却耀眼、炫目。我相信,歌声中的那一刻,她是自由的。

  和唱歌的朵朵相比,剧中的银背、力力、小猴崽等形象都是带着镣铐的奴隶。而这镣铐就是现实的利益,为了利益,他们也戴上了行行色色的假面,这就是史家所言,诗人要种在孩子心中的“免疫”。请你注意,这出戏并不是一个把魔鬼面壳当作人性的虚伪来加以批判的戏,因为灰灰的悲剧并不是魔鬼面壳造成的,他的友谊、爱情、真诚、信任也不是被面壳弄丢的,而是在他回到猴群之后就丢失了。他的悲剧是那个迫使他不得不戴着面壳施行强权的社会环境造成的。魔鬼面壳所代表的政党和国家还会存在多久?在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阶级壁垒都消灭了的时候,它也会消失;在完美的社会形态和国际环境中,阶级专政的机器是不需要的;而完美只是一种幻想,它违背了马克思主义无限辨证发展的历史观念。因此,魔鬼面壳会长久地存在着,它代表着无产阶级的政党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这个魔鬼面壳,会为了社会无限趋向于完美、无限接近完美而努力奋斗下去。我们在生命中从未放下理想,也从未停止实践。在此,诗人超越了对应的历史信息,而去探索更为深远的哲思。

  人,只有走进自己的心灵,直面情感世界的生展与凋零,才有可能自由,才有可能接近理想。“我的头顶是凛冽的喧响,我的脚下是枯萎的沉默”。这种冲突是亘古不变的,而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主流选择。今天我们主流的选择是:“没人可以给理想买单”。听上去严肃、认真,但实际上是一种牲畜的论调;如此一来,一辈子经营饮食男女,倒成了人生的智慧,去追求那承载着人的尊严和真理的“高路入云端”,反而被视为愚蠢。这是黑白颠倒。戏剧诗人想要坚守的人生观,到今天恐怕已经是一个被荒凉的繁荣所占据的阵地了。

  很抱歉今天让你听了这么多的牢骚、这么多的抱怨,以及这么多枯燥的“道理”。

  最后,我想祝贺你即将加入少年先锋队。红领巾的信条一定会伴随你一生。我衷心希望,不管你将来接受了怎样的价值观;你都不要忘记,你曾经在红旗下庄严地将右手举过头顶来敬礼,这意味着人民利益高于一切,而不是少数精英、先富阶级的利益高于一切。同样,你应该谨记队歌里面唱的那句歌词:“时刻准备,建立功勋,要把敌人消灭干净!”如果你将来观察社会、放眼世界,在和平与发展之外还能发现一些别的东西,这歌声就会在你耳边萦绕,凝结成一个力量源泉,并借此为消灭帝国主义、为世界人民的解放事业而奋斗终身。

  卢暖

  2013年3月17日夜

 

  主要参考书目:

  任德耀:《任德耀剧作选》,中国戏剧出版社,1992年11月。(内含:李涵,《爱的艺术,美的艺术——任德耀的创作道路》一文。)

  中国福利会儿童艺术剧院编,李涵主编:《中国儿童戏剧史》,中国戏剧出版社,200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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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左向前 2014-11-25 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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