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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舞会” —— 新中国第一篇反战小说

2020-3-14 02:01| 发布者: biruxie| 查看: 7876| 评论: 0

摘要: 钓鱼岛风云,举世瞩目。当代赵括、马谡——张召忠少将、罗援少将以兵凶战危的国事为儿戏,联袂发出疯狂而幼稚的战争叫嚣…… 我不禁想起近三十年前创作的短篇小说“家庭舞会”——新中国第一篇反战小说;本文首发于1986年4期“中国之春”之中杂志,后收入短 篇小说集“你好,自由”

“家庭舞会”——新中国第一篇反战小说 毕汝谐(纽约 作家)

按:
   钓鱼岛风云,举世瞩目。当代赵括、马谡——张召忠少将、罗援少将以兵凶战危的国事为儿戏,联袂发出疯狂而幼稚的战争叫嚣……
   我不禁想起近三十年前创作的短篇小说“家庭舞会”——新中国第一篇反战小说;本文首发于1986年4期“中国之春”之中杂志,后收入短

   篇小说集“你好,自由”(1988年台湾版)。

   小说素材来自谭冠三(最高法院副院长)家举办的家庭舞会。

   新中国成立后,隔三年、差五载即有战事。中国大陆的文学艺术家紧紧跟随当局的指挥棒,调门唯恐不高,脚步唯恐不速!
   1950--1953年,抗美援朝期间;记者魏巍以散文“谁是最可爱的人”成名,此文收入语文课本,教育(误导)几代人。文学泰斗巴金赴朝体

   验生活,写出散文“我们见到了彭德怀司令员”、小说“团圆”(后被改编成电影“英雄儿女”),也算是老树开出新葩。陆翎(后被打成胡风 分子)的小说“洼地上的战役”原属遵命文学,只因写了志愿军士兵和朝鲜妇女的感情纠葛,便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1958年炮击金门;出现电影“海鹰”、儿童文学“海防少年”、相声“英雄小八路”等文艺作品。
   1962年中印边界战争,有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编篡的报告文学集“西线凯旋曲”((内容与官方的外交口径不合,仅于内部发行)。

   1969年,中国与苏联于黑龙江珍宝岛、新疆铁列克提相继发生武装冲突;因正处于文革乱局,文艺界全军覆灭,无文艺作品。
   抗美援越的情况更为特殊,当局秘密遣兵参战,不宜宣传,故于文艺创作方面形成空白。
    1974年,南海舰队与南越海军暂短交火;诗人张永枚奉命写出诗报告“西沙之战”。
   1979年教训越南;为了给复出的邓大人立威,涌现一大批水平参差的文艺作品;老作家徐怀中写出小说“西线轶事”,新秀李存葆的小

   说“高山下的花环”红极一时;伤残歌手徐良(后因风化斗殴命案入狱以一曲“血染的风采”红遍大江南北,成为家喻户晓的抗越英雄!

   我大大不以为然,自外于大陆文艺界,孑然独立;我决心写出另一种“血染的风采”!出国后,立即发出第一声反战呐喊!



    的士高……的士高……
   在这种无重音的、使歌词和旋律均降至次要地位的的士高乐声
   中,人们得乐且乐地奋力起舞,连站在舞圈之外的闲人也用手或脚
   打着节拍,还有人穿梭从厨房裹弄来酒、汽水、苏打、冰淇淋等饮
   料,供大家享用……
   我冷眼看着他们,脸上毫无表情,以示清高……但在内心深
    处,却渴盼着一次新的、销魂夺魄的婚外艳遇。我相信今夜绝对不
   会落空。
   这个三进的大院落是我叔父的家。自从他外放到某省去当第二
   把手以后,这里便成为北京干部子弟社交圈的一个高雅的沙龙,兼
   舞厅、酒吧、旅店的长处而有之:称心的舞伴、精美的饮食以及幽
   静的斗室……那些露水夫妻自可以来此尽情搞个通宵。依照目前
   的新经济政策和社会时尚,男士女士们在杯盘交错之中洽谈生意,

   在欢声笑语之中暗结鸳盟……
    青春不再,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丈夫在新疆的一个军事基地担
   任保密工作,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不过,我并不感到寂寞,我尽
   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情人,及时行乐——既不像风头正健的
   妙龄少女那样目中无人,也不像残花败柳的半老徐娘那样自暴
   自弃,而是冷静地、不失时机地乐享人生。比方眼下,我婉却了一
   位年近半百的要人(隐其名)的“爱情”,却把自己的目光——哦,这
   两道目光犹如百发百中的双简猎枪——对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年
    轻、英俊的军人。按照当今通行的价值观念,对丘八爷有兴趣的女
   人简直没有几个;我是被奶油小生们弄得倒了胃口,急于换换口味
   ;况且这位青年军人仪表堂堂、气质脱俗——以貌取人固然失于轻
   率,但是根据以往的生活经验,既然貌美者与貌丑者的心地同样不
   可取,那么相比之下,还是貌美者稍稍好一些。
   不错,我是一个遭到世俗非议的放荡女人。然而,假如你是一
   位解放军高级将领和人尽可夫的女演员的掌上明珠,假如你最可宝
    贵的初恋无声无息地蒙冤消失在异国战场上;假如你身边的长者和
   智者之中有半数以上都是伪君子,假如……那么你也会变得像我一
   样玩世不恭。
   我和他的目光交遇在一起……想必,他未曾见过像我这般年纪
   而又风情万斛的女人,目光里透出想从事一次爱情探险而又勇气不
   足的羞怯,这更加引起我的兴趣。
   我决心挑逗他——并非出于精神上或者生理上的需求,而是为

   了印证一下自己并未失去能使陌生男人折腰的魅力。尽管由于久历风
    尘,我的内心世界早已不倚任何人而独立存在,但这点虚荣心仍然
   常常作怪;奈何?
   我佯作抚理鬓发,指尖颤颤地向他送去暗示——请他移步到我
   身边……
   他马上起立,径直(如果是情场老手,一定会曲线前进)朝我
   走来……而且,他的步子也像仪仗队受阅时那样僵硬 死板!我差点
   没笑出声来……
   且看我怎样引这位无经验的新手上钩……
   “你好!年轻的战友……”开场白我有意起得平平,绝不像那些
   初出茅庐的女子那样嗲声嗲气。
    “战友?……”他不解地道。
   “你是当兵的,我呢,在陆军总医院混过两年,又是工农兵学
   员,怎么不是战友?……”顺便,我又自报家门——尽管如今“X X X
   的女儿”这一与生俱来的名衔已不復具有昔日那种令人肃然起敬的震
   懾力,却仍然远胜于无。“我天生不是读书的人。当时爸爸(故意漏
   掉‘我’字,以示亲近)托了总后的夏部长,他就把入学表格送到京西
   宾馆来了……”
   “夏部长?”他活跃起来,“小时候在黄寺大院,我们两家是邻
    居,他是总政的老人,文化革命才去了总后……”北京官场上的人事
   关系网纵横交错,局中人只消亮出一两个大员的名字,便不难套出
   知己。
   我亲亲热热地嗔他:“你糊涂。‘好男不当兵’,现在谁还往部队
   钻?怎么不找个轻松事情干干?……”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我命好苦。大前年我妈妈死了,靠
   着组织的压力,我爸又娶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会计。喔,她的心比
   门头沟的煤还黑!老是看我不顺眼,变着法子治我……有后娘就有
    后爹,老头子也不拿我当人待!高中没毕业,女会计勾结我爸的秘
   书,硬是走后门把我塞进了前线部队,明摆着,想借越南鬼子的手
   害死我,嘴上唱的可好听:‘送子上前线’、 ‘丹心保祖国’……”
   “小人,无耻!……”我代为不平地轻声诅咒。
   “谁说不是呢!”他越来越起劲,激愤的言词在的士高乐声中自
   成意趣;“……坐上开往广西 的军列,我整整哭了一路,想亲妈,
   骂后娘,恨自己没有早早离家出走
   ……驻地离越南不远,人民日报夸
    我们这里是‘八十年代的上甘岭’,真苦!才几个月过去,我就落了一身病
   :关节炎、胃溃疡、高山综合症……更可怕的是那帮越南鬼子……
   我瞟着那一对对舞兴正浓的男男女女,心里陡然打起一个苦涩

   的浪头……哦,又是越南,又是越南!那里的漫天战火,曾经吞噬
   了我初恋的情人……
   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他是篮球队
   长,我是舞蹈队长——都是全校瞩目的风云人物。文化大革命的
   兴起,成全了我们“革命加恋爱”的浪漫生涯。“打倒一切”的狂飙雷
    电,非但没有影响两家老人的既得利益,恰恰相反,他们的政治地
   位随着“军队支左”而不断上升……我们时而造反,时而幽会,公私

   兼顾,欢乐无比!
   然而,蜜糖之后有黄连。在一个月明星稀之夜,我已经就寝,
   他突然闯进来,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一片临风的树叶:“荧荧,
   刚从太平间来,我爸妈自杀了!……”
   “什么?!……”我惊跳起来,贴胸抱着他。
   “中央揪出了杨、余、傅,他们就……”他痛苦欲绝,“北京是呆
    不下去了!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去哪儿?!……”
   “越南……出国支左……打美国鬼子!……”这些不连贯的字句
   似乎有安神之妙,他沉着多了,平日的威风渐而得到恢复:“让我们
   一同学习最高指示:‘中美战场上,见娃娃们的红心。’……”
   我陷入神智癫狂的状态,“哇”地哭出来:“你去我也去!……你
   受伤我给你包扎……”
   “不行!那里不要女兵……”
   我五内俱裂:“我不放你走,
   我爱你……你是我的丈夫!”
    他勃然变色,抓住我的肩胛摇晃着:“你不觉得可恥吗?……快
   跟我宣誓,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少年豪气!
   于是,我们并肩面对“宝像”——毛泽东遍体戎装,脸润身肥
   ;身边自有其“亲密战友”待立在侧……
   他舐着因内心狂热而干裂的嘴唇,大概觉得肃立仍不足以表达
   一腔愚忠,索性拉着我跪下来,敬拜如儀……
   “‘中美战场上,见娃娃们的红心’!……”他疾呼着。
   “‘中美战场……’……”我哽咽着顿住了。
    “红太阳毛主席啊……”他嘶声叫喊。
   “红太阳……”我早已成了泪人儿;头一低,一口胃液喷在他的身上!

   ……
   他走后常常来信。他认识驻越南大使馆的一位参赞,可以居中
   转信。于是,我们通过外交信使频频传书——他写来满篇豪言壮
   语,也不乏绵绵情话;我则把他称作自己的“星星”和“月亮”(遗憾的

   是“太阳”一词已被某人独享,未敢僣越),保证等他等到地老天荒
   ……然而,终于有一天,天塌了、地陷了,他不再来信了!
    过了很久,那位参赞回国休假,我才得知他“光荣牺牲”的噩耗
   :在一次美国飞机的地毯式轰炸之后,他所坚守的那个高射炮位不
   复存在,只留下一个布满血迹和碎骨的深坑……
   他的全部遗物只是一个粗糙至极的、内有黄环和红色五角星的
   圆形铝盘(我弄不清它是越南的国徽还是军徽),据说是用他亲手
   击落的一架美机残骸制成的……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我所承受的痛苦和悲伤是任何人都可以想知的。
    然而,悲剧并没有到此而止。鉴于中国政府为维护“在外国领土
   没有一兵一卒”的清白形象,拒不公开承认在越南战场上牺牲的数千名官
   兵、民工(既有整连整排的正规军,也有他这样的志愿人员)的功
   勋和地位,以免造成"恶劣的国际影响”……
   他的英灵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我夜夜捶床痛哭……为了替他
   争取“革命烈士”的光荣称号,我流着热泪写了一份万言书,当面交给了
   夏部长——
   “荧荧,XX的儿子死在越南了?!……”夏部长浮着弥陀佛般的
    慈祥的笑容,两眼机敏地转动着,满口应承;“我会向中央反映的,我会向中央反映的……”
   我噙着热泪把右手缓缓地举起来,向他致以庄严的军礼:“夏伯
   伯,我是代表他……”
   几个月以后,我意外地在爸爸那里读到一份关于他父亲的专案
   调查报告,在“勾结苏修、里通外国”这一栏里,夏某人亲笔揭发材
   料的影印件赫然寓目“……他竟派遣其子非法越境至越南某地,图与
   苏修军事顾问团相勾结,出卖我军事情报……”

   他妈的!我几乎昏厥过去!
   从这一日起,我像是死而复生一般大彻大悟了。罗曼·罗兰有言
   :“痛苦像是一把犁刀,一方面割碎了你的心,一方面又为你开出了
   生命的新水泉。”我哈哈大笑着将他用性命换来的那个圆形铝盘(
   最后还是没弄清它是越南的国徽?军徽?或者是什么别的神圣之
   物?……)扔进离家最近的公用厕所,然后邀请一个在马路上胡乱
   搭讪认识的丑八怪同去莫斯科餐厅大吃大喝;当夜,我们在远郊县的一
   个被褥髒黑、老鼠出没的公社旅店开了房间……有趣!
    此此,我以全新的姿态出现于世人面前,一句话,就是不遗余力地

   从这块唤作“人生”的残破橘皮里榨取甘甜的汁水。我是首屈
   一指的美食家,又是所向无敌的超级恋爱大师。有时候,我从捉弄

   男人中享受快乐;有时候,又从虐待自身中得到满足。这种风月场
   上的机会主义态度,实在是调剂私生活的最佳尺度……
   的士高……的士高……
   灯火明灭,舞影幢幢。机械而匀称的、有如战鼓般的急迫打
   击乐,使家庭舞会出现了第一个高潮……
    当此良宵,我可不想因回忆往事而蹉跎时光,一切向前看。我
   扫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糟糕,半小时过去了,尚无任何实质性的进
   展。出师不利,我心中有点焦躁。于是取来两杯绿色的法国珀诺德
   酒,我和他以各自喜爱的方式自行其是:我用手心的热力焐出那
   种妙不可言的茴香味儿;他则投进冰塊,侧耳辨听嘶嘶作响的声音
   ……在这样浪漫的时刻,酒是不可或缺的好帮手。
   我慢慢呷着……

   他一饮而尽……
   少饮之后,他灿然一笑。很明显,那种为后娘叱骂和军人守则
   强自压抑的青春天性,已然被伟大的、战无不胜的法国美酒解放出
   来……他开始用孩子气的目光上下打量我,既有点好奇,又包含深
   意;最后,他的目光盯着我那褛空带花边的紧身衫(别人穿它难免
   被骂作“老来俏”,我穿它却赢得了“青春永驻”的赞誉),凝然不动
   了……
   这可不行!当务之急,要使他的身心活起来……我得体地转动
   酒杯,借以扰乱他的视线,妩媚地说:“如果你不反对,我们不妨做个
    ‘一般性的好朋友’……”
   “什么?”他懵懂地问。
   “所谓‘一般性’,是指我和丈夫的法律关系而言;所谓‘好朋友’,
   是指贵我双方的实质性关系而言。”我熟稔地故弄玄虚。
   他为之咋舌了:“那,那不成了‘性解放’了?可能不太好……”
   “‘性解放’又何妨?……”我淡淡地放出一派宏议,包他七晕八
   素;“你在部队集体学习<<邓小平文选>>,一定读过'与意大利女记者法
   拉奇的谈话'这篇文章。法拉奇何许人也?——‘性解放’鼓吹者!既
    然连邓大人都不恥于和她平起平坐,你我这样的草民又何必拘泥小
   节?……”
   他果然没了词儿,有口空囁嚅……他是想吃羊肉又怕膻。这番
   东攀西扯且又"关心国家大事"的妙论,可以解除他的道德甲胄,
   为他偷尝禁果的良好托词;无论眼前或者日后,都免受良心谴责之
   苦。
   果不其然,他那童稚、可爱的脸庞由于心神摇惑而容光焕
   发,额角鼻尖都在津津出汗,这副初见世面的窘 态,更使我暗暗心

    仪。

   于是,我用目光指点着走廊尽头那些隐在黑暗里的、口碑不佳
   的斗室。他懂了,相信他至少耳闻过两打以上发生在斗室里的香艳
   故事……
   “跟我来。”我单刀直入地发布“第一号指令”,便若无其事地昂
   首走去。
   他仍然邁着那种僵硬的鹅步尾随在后面……这个怪人!
   不凑巧,走廊尽头第一间斗室已从里面锁上了,推不动;想必
   已有人捷足先登了,这些快手!……第二间斗室的门虚掩着,我闪
   身进去了,他挪着笨重的碎步跟了进来……
    在这所迷你型的爱情游戏场里,除了铺着尼龙布像摔跤擂台
   一样结实的太师床、壁上一只暗弱的三瓦日光灯之外,一无所
   有。不过,爱情——哪怕仅仅基于肉体的狎昵——能够使蓬壁生
   辉。
   “有人……”他心虚意怯地咕噜着,手脚尴尬得没处放。
   “没人……”我斩钉截铁地答说,并顺手扣上房门,以防不速之
   客闯入。
   透过门隙,节奏强烈的士高依然可闻……我们心照不宣地
   相偎在一起,我带他随着乐声跳起“两步”——即恶名远扬的贴面舞
    ……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舞迷,个个老於此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鼻息相熏和肌肤的接触使他浑身微微颤
   栗;他笨拙而又贪婪地在我的脸颊上吻个不休,我也缓急有度地回
   敬着……
   “你要我吗?……”我的舌尖如同搅拌了蜜糖——这几个字含含
   混混而又如膠如漆,不由他不五体投地。
   “不,不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卑感,甚至是恐惧。
   我自恃地以轻轻一吻封住了他的口——我不想听!
   他忘情地抱着我,像擒拿逃犯似地牢牢挟住我的肩胛,扼得我
    透不出气来……於是,我断然用双肘抵住他的两肋,扩充间距以利
   呼吸……这一招果然使他的狂热受到抑制,立时温文了许多!我深
   感满意:纯甜固然腻人,鲁莽亦难以消受,二者折衷最为理想……
   上床,此其时矣!
   我拥着他,巧借进进退退的舞步,把他引向太师床,接近床缘
   时,我装作因闪身被床角绊倒,就势偕同他双双搭上这艘爱河的小
   舟,回归洪荒时代……
   然而,不对头,完全不对头!他的两条瘦稜稜的大腿直然地压在
    我身上,凉沁沁的,老天爷,是肌肉萎缩的伤腿!更令我心悸的

   是,他的某一部位空空荡荡,我的上帝,他根本算不上是男性!
   霉透了!
   我不知所措了……在我漫长、辉煌的罗曼史上,从未遇过这种
   咄咄怪事!我沮丧地松开他,委屈得直想哭。
   他摸索着坐起来,动作吃力而死板(原来如此!)……两手规
   规矩矩地放在床沿,像是一名深恐受到教师责罚的小学生。
   如若他称得上是一个男人,那么这便是人世间常见的事情,更
    是我雷打不动的生活格局:配偶外加情人。眼下,这算怎么回事
   呢?
   他气馁地轻声叹息:“嗨……我说过我不行……”听,他倒成了
   事后诸葛亮!我冷冷地顶了回去:“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到这儿来?
   ”
   “你真美,”他怯怯地心神向往地道:“而且很香……”
   (他怎会知道,我随着季节更换和气候变化而喷洒不同的名
   贵香水:有时是玫瑰香水,有时候是野蔷薇露;都是进口的高级
   品)。
   “你对我真好……”他深为感动,“刚才我都有点迷糊了,忘了我
    的双腿、我的……都毁在越南了!”我悒郁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我
   想说些什么,一时又难以择词…… 我又轻轻地吻了他一下,这一吻充满尊重和友谊,完全没
   有激情和冲动。
   他没有回吻我,而是一边放逐眼泪,一边讲述自己的故事:停
   停打打的边界战争,无日无夜的冷枪冷炮,狡猾、凶残而又善战的
   “越南鬼子”……这就是造成他巨大不幸的悲剧环境。
   “这仗打得没道理。”他的声音里渐渐恢复了自信心,但又变得
   十分沉重。我们连队里有几个挺聪明的狗头军师,私下里议论说:“咱们
    是为柬埔寨卖命呢。波尔布特招架不住了,让咱们牵制越南鬼子。
   ”也有人说:“苏联和越南是 ‘狗皮袜子没反正’的亲密盟邦,多亏美国
   大鼻子够意思,暗地里帮咱们镇住场面,苏联才不敢动……”,话是
   这么说,牢骚归牢骚,上了战场,人人都是下山虎!你想,都是平
   时一起吃零食、抽烟、聊天、打牌、下棋的战友,冷古丁①在你身边牺牲
   了!你能不替他报仇?!你能不去跟越南鬼子拼命?!我在家里连
   杀鸡宰鱼都怕,可当时真是杀人不眨眼!谁想,有一回,我们几个
    人奉命潜入越南境内对敌实施近观察——报上说所有战斗都发生在
   中国领土上,那是瞎掰!——班长没留神踩上了越南鬼子埋的压发雷,
   粉身碎骨了,我跟在他后面,被炸昏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在战地医
   院里……可是,我的两条腿、我的老二 兵 着 哭 ……完蛋了!以前我们蹲在战壕
   里,总是用双臂抱住大腿来取暖,今后不可能了!以前我偷偷给军

   区电话总机班的一个女兵写过情书,想复员以后娶她……也不
    可能了!我才十九岁呀(哦,恰是我的半数!)这辈子怎么办?!
   大家都说我好运气,捡了条命,我,我真不如死了痛快呀……呜呜
   ……”他绝望地把拳头空挥着……
   他伤心伤意地哭了,泪出痛肠。他的悲伤感染了我,使我的心
   中荡起一种相当生疏的柔情——怜悯。多么可怜的人——没有亲娘
   的半大孩子、沙场归来的新式太监!……我怜惜地替他拭去缀满两
   颊的泪珠,用过来人的口气安慰道:“不要太难过了,你是英雄呀!
   而且,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杰克·伦敦笔下的硬汉——‘两条腿之间有
    生殖器的堂堂男子’……”
   他止住了哭泣,梦呓似地诉说对于人生的海市蜃楼般的憧憬
   ……他幻想亲生母亲能够复活、自己得以痊愈、那位绮年玉貌的女兵

   送来一个香吻——他的要求并不过份呀!却又注定要一一成
   为泡影……
   於是,我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没完没了地吻他;当他哀痛地呼唤母

   亲的时候,我答应;当他热切地呼唤女兵
   的时候,我也答应!在这个百年难逢的夜晚,我毅然履行了良
   母与贤妻的双职!
    为什么呵……咋天,他在越南丧了命。
   为什么呵……今天,他在越南丢了性。
   因为一位行将就木的朽翁决定“抗美援越”。
   因为另一位行将就木的朽翁决定“教训越南”。
   这正应了一句非洲谚言:“大象们打群架,倒楣的是草地。”
   哦,我们“危乎高哉”的“NO.1”呵!虽然已经老得既不能打仗也
   无力打架了(按照北京胡同串子②的说法,这叫‘老帮菜’),却慷慨
   大度地将中华儿女的忠贞之血泼向异邦!英雄们的热血掩盖了老叟
    决策时的失算和不智,掩盖了人民大众任由驱使的无权地位……
   “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么,不妨演算一下:奠定一位最高统帅
   的历史地位,需用多少勇士的枯骨?
   ……?
   的士高……的士高……
   外面,的士高乐声大作,想来家庭舞会进入了第二个高潮……

   我忽然生出奇想,便亲切地打断他:“稍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来。”
   “你快回来啊……”他依恋地低声恳求,眼神里流露出疯狂而绝
   望的阉人的爱慕!
    我迈着娴熟的、风摆杨柳一般的舞步,重返舞场。在这个野性
   的、灯红酒绿的场合,我疯狂地摆头、耸肩、叉腰、出胯、踢腿、颤脚……足令那水平相埒的舞伴瞠目结舌,足令在场的老中青三代
   登徒子想入非非!
   昔时,楚屈原满怀孤愤而又无处倾诉,遂有华章《天问》永耀
   千秋;我自知没有那般高风亮节,因而——

        我问的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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