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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斯与资本主义大转型

2020-10-17 23:29|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2252| 评论: 0|原作者: 米夏埃尔·克莱特科|来自: 《山东社会科学》2020年09期

摘要: 作为政治经济学家的恩格斯在今天并未受到重视,他的光芒被马克思遮蔽。恩格斯对19世纪工业资本主义历史所做的研究以及他对于马克思主要著作的完成所发挥的关键性作用经常被人们忽视。  

  五、大萧条和资本主义革命的终结

  恩格斯多次回头审视他写于1845年的那本著作(即《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译者注):1887年这本书的美国版出版,恩格斯用英文写了序言和附录;1892年英国版出版,恩格斯又写了序言,并且附上了不久前出版的德文版第二版序言。恩格斯在该书所有的序言和附录中都强调,他1845年所论述事物的情况如今“在很多方面都已经成为过去”38。他试图捕捉工业资本主义世界的事物的新情况,也就是说能反映19世纪90年代的情况。一些同时代人对世纪末(Fin de Siècle)资本主义感到担忧。恩格斯对其事业并不确信,他不是教条主义者,他所捍卫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存在的漏洞和不足,他至少部分清楚。马克思逝世后,他不得不承担起社会主义首席理论家和精神导师的角色,最迟从1890年开始,他极大地影响了欧洲社会主义政党和社会主义运动,至少在德国、奥匈和法国是如此。恩格斯拥护和宣传“科学社会主义”,对形形色色带有情绪色彩的社会主义进行猛烈抨击。因此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要让其支持者对真实存在着的资本主义有一个理智且全面、科学的认识。所以他认为他的任务在于,要让他所传达的资本主义图景和理论与资本主义在其主要国家和世界市场上的现实转型相适应。

  在其最受欢迎和最有影响力的著作《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的结尾,恩格斯仍将资本主义整个时代称为“资本主义革命”。在书中他扼要地阐述了其发展历程,从资本主义生产开始,他提到了“个别资本家”,再到大工业,大工业引起了“生产的无限扩张”和生产力的不断提高(总体生产力),致使“竞争不可遏制”,最终导致工业危机周期的“恶性循环”。资本主义与生俱来的冲突不断增加,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陷入历史的死胡同,最终发生了期望与计划之外的事情,例如生产的“社会化”,即“大规模的生产机构和交通机构”起初“由股份公司占有,后来由托拉斯占有,然后又由国家占有”。39恩格斯在文章中指出,从1825年以来,资本主义从一次普遍危机到下一次普遍危机,整整经历了5次完整的产业周期;1877—1878年正经历着第六次周期。现在危机已经非常严重,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全部机制陷入停滞,资本和大量劳动力被闲置。因此,资本家尝试将不同形式的资本联合起来并将其社会化。设立股份制公司,以托拉斯的形式将整个工业部门的资本联合起来,最后整个交通部门转化为国家财产。

  19世纪70年代,恩格斯主要从事自然科学研究。但是他每天都与马克思接触——从1870年9月开始他又住到了伦敦——他知道他的朋友极其重视1873年以来的危机现象。马克思在写给丹尼尔逊的信中指出:“这一次的现象十分特殊,在很多方面都和以往不同。”在英国的危机发生以前,在美国、南美洲、德国和奥地利等地就出现“如此严重的、至今几乎已经持续五年之久的危机”,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目前事件的进展”必须受到重视,考察这次大的世界市场危机的发展,对于“资本主义生产的研究者和职业理论家”来说“极其重要”。40马克思指出,1873年9月到1878年这一时期是“持续危机的时期”,这已在美国导致极速转型。411879年4月,马克思仍认为这场危机尽管持续时间特别长,但将“像以前的各次危机一样地过去,并且会开始一个具有繁荣等等各个不同阶段的新的‘工业周期’”42。几年之后恩格斯不再如此确定。

  1884年10月,恩格斯首次指出,他能够设想一场持续的危机。自从“英国在世界市场上的垄断被打破以后”,世界市场的结构发生了根本变化。新的繁荣期一直没有到来。“如果它永远不再出现,那么经常的停滞再加上轻微的波动就会成为现代工业的常态。”43这之后不久,1885年2月,他开始尝试对大萧条作出解释。1847—1848年危机爆发后,开始了长达20年的扩张和繁荣期,同1850—1870年生产的“巨大飞跃”比起来,过去的成果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这次繁荣期仅仅被1857年危机和1866年危机短暂中断过。44恩格斯从政治角度解释了英国工厂工业的这种非同寻常的繁荣,这可能令某些人感到吃惊。英国工业资本家已经成功地在政治上取得了统治地位,并竭力对抗土地所有者、银行家、交易所经纪人、食利者等人,实施所有符合他们利益的措施,凭借激进的自由贸易政策,充足的廉价原料和粮食得以进口,这使得英国成为“农业世界的伟大的工业中心”45,成为世界工厂。在长期繁荣年代,英国工人的状况有所改善,甚至“广大群众”也是如此。但是,从长远来看,只有“两种受到保护的人”的状况得到显著改善:那些受工厂法保护的实际的工厂工人,还有通过工会组织起来的工人,他们所从事的职业和工作部门不受女工和童工竞争的威胁,并且机器的使用也是有限的。大多数工人的情况并非如此。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在1866年的危机之后,(在英国)有过一次短暂而微弱的高涨,但“完全的危机”并没有在1877—1878年发生。从1876年起,英国经济在“一切重要的工业部门都处于经常沉寂的状态”,既没有完全破产,也没有出现人们所盼望的繁荣期,“各行各业的所有市场都出现经常的过饱和现象”46。

  英国的工业垄断地位被打破,因为工业在越来越多的国家发展起来,如法国、比利时、美国、德国。就连俄国也有了自己的工厂和工业,还有工业城市和工业区,国家通常给予充足的援助,这是英国所不及的。这些新兴工业国依托先进的技术水平加以运作,并很快凭借新发明(例如在钢铁和煤炭开采行业)脱颖而出,其工业得以快速扩张,这使得英国工业在世界市场上面临激烈竞争。恩格斯列举了强有力的事实,在发明“节约劳动力的机器”方面,美国的发明和专利品取代了英国的发明和专利品。“美国的机器输入英国,而且几乎是所有的工业部门。”47英国工业家大肆宣扬的自由贸易政策开始适得其反。新市场越来越少,英国工厂在世界贸易中的份额连年萎缩。48恩格斯将其视为不祥之兆,并认为这是整个资本主义经济无法解决的问题。“资本主义生产是不可能稳定不变的,它必须增长和扩大”,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要求持续增长和持续扩张,这是其“存在的基础”,鉴于当前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状况,这不可能实现。因此资本主义生产陷入“绝境”,资本主义没有更好的出路。49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多次提到这个论点,并做了一些补充。1849—1850年以来的长期繁荣巩固了英国在世界市场的垄断地位,繁荣期于1870年结束,1866年的危机标志着“世界经济史上的一个新的起点”。除自由贸易政策外,其他同时发生的变化也起到促进作用,如加利福尼亚和澳大利亚金矿的发现和开采,还有推动世界贸易和世界运输扩张的海陆运输革命。50如果新兴工业国的保护性关税下降,世界市场将充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大量工厂产品,不仅仅是英国工业,整个工业资本主义的世界体系将陷入历史死胡同。

  恩格斯在英文版和德文版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序言中并未试图适时更新其论述,也没有详细列举1844年以来发生的变化。要是那样做的话,这本书的篇幅将翻一番。有关1865年前后的情况,他让读者阅读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25年后,马克思的论述也过时了。工人阶级的状况长期持续改善,至少大工业中的工厂工人和一些高级手工业者的状况得以改善,对此恩格斯这样解释:由于英国工业在世界市场上处于垄断地位,英国的工业资本家能够放弃对工人进行“琐细偷窃”,放弃使用那些低劣、蹩脚的谋财手段。主导世界市场的大工厂主不再需要这类骗人伎俩,他们足够聪明,能避免与工人发生激烈冲突和“不必要的纷争”。他们取消了实物工资制,通过了十小时工作日法案,对工联以及工厂检查官和健康检查官作出妥协。恩格斯总结道,资本主义的发展“至少在主要的工业部门”和在大工业中消除了“早年使工人命运恶化的那些小的弊端”;但是在次要的工业部门,在小工业中“根本不是这样”。51这种情况也适用于工业城市和工业地区中最恶劣的卫生弊病。因为形形色色的流行病的发生使英国资产阶级懂得,着手改善大城市的卫生状况是有意义的,这样使他们自己不至于遭受流行病的侵害。在许多方面,英国现在“已经度过了资本主义剥削的青年时期”,而其他新兴工业国才刚刚踏进这个时期。52

  甚至在那些 “剥夺了工人同雇主平等的权利”的最恼人的法律中,有一些也已经被废除。53确实存在着一些不容否认的进步,英国工人阶级的状况得到明显改善。但是,恩格斯强调,对于大多数工人来说,这些改善只是暂时的,持久性的改善仅仅发生在有特权的少数人身上。在英国一直存在着贫困的工人阶层,存在大量过剩人口,存在大量失业者和待业者,大城市还有许多贫民窟。英国工业垄断地位使英国工人阶级也跟着享受到一定好处,但只是很小一部分工人。这些好处在享有特权的少数工人和广大工人群众之间分配不均。恩格斯没有提供任何数据支撑他的论点。恩格斯指出,无论如何,自1846年以来,兰开夏郡和整个英格兰的工厂工人的平均实际收入都显著增加,英国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得到改善,并显著优于同英国竞争的新兴工业国的工人。54

  在大萧条时期世界重新洗牌。世界市场进一步扩大,因为资本在周围找不到任何有利可图的投资,也就是说“英国的,从而欧洲的过剩资本”需要重新分配,重新投资——更确切地说是以生产和交通投资等等的形式“分配于全世界”,分配于许许多多的投资场所。因此在生产停滞期间,大量投机性的资本都投入到铁路、工厂和银行中,从英国和欧洲开始,然后蔓延到美国、拉丁美洲和印度。这些投资一再引发小型危机,这些危机仅局限于个别国家和地区。55因此,恩格斯经常预测:由于英国的资本输出,美国工业发展越来越迅猛,技术发展总是处在前沿,我们在不远的将来将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工业斗争”。在反击美国(和德国)竞争的战争中英国不可能取胜,英国将变成“第二个荷兰,也就是变成一个资产阶级靠昔日强盛的残余过日子的国家”56。

  六、恩格斯对《资本论》所作的说明和补充

  马克思在1883年3月逝世时留下了堆积如山的笔记、摘录和手稿,但是根本没有还算说得过去的完整文稿可用于《资本论》第二卷和第三卷的出版。马克思在逝世前曾对女儿艾琳娜说,希望恩格斯基于整个材料“做出点什么”来。恩格斯接受了委托。恩格斯确实做成了这项工作,1885年《资本论》第二卷出版,9年后《资本论》第三卷出版,都是以马克思遗稿为基础的,特别是《资本论》第三卷令恩格斯深感棘手,他为此费尽心思。恩格斯对马克思的手稿进行编辑,对其进行了重新加工,删掉了一些内容,并作了一些补充。在《资本论》第二卷里,恩格斯改写和插入的文句差不多有10个印刷页,在第三卷里,补充的内容超过60个印刷页。57这令MEGA2许多编辑感到头疼。恩格斯眼前并没有原始手稿的历史考证版,他想从许许多多未完成的手稿中整理出一个有可读性且尽可能完善的文本,但他实际上滥用了自由。这样的自由,在今天决不会被那些按照普适的编辑规范进行工作的出版者滥用。58

  毕竟恩格斯承认,他设法对马克思的论述进行补充,使之反映最新情况。这不足为奇,恩格斯长期与马克思合作,他深知马克思多么努力地想要让《资本论》新版本或者说法文版和计划出版的美国版能呈现最新情况。所以说恩格斯的补充有其合理性,人们可以将其看作是马克思预先规定的“红线”的延伸,看作是“按照马克思的精神而自行得出结论”,正如恩格斯所说的那样。59恩格斯在1893年11月第三版序言中指出,他知道马克思也打算将《资本论》第一卷原文“大部分改写一下,把某些论点表达得更明确一些,把新的论点增添进去,把直到最近时期的历史材料和统计材料补充进去”60。

  恩格斯对《资本论》第三卷所作的补充远超第二卷,他对此给出了合理解释:他认为第三卷具有关键性意义,马克思的理论要借助于第三卷才能完整呈现出来,由此人们才能完全理解马克思的理论,而许多反对意见完全是多余的,“只是由于这一点,我们的理论才具有不可摧毁的基础,我们才能在各条战线上胜利地发动起来”61。这本书所涉及的对象是经济学家众所周知的,而且他们对此已经进行了足够多的讨论,围绕地产和地租,贸易,货币和信贷,银行和证券,资本积聚,利润率和利息的发展等问题,已有大量的研究考察和激烈的论争。按照马克思的承诺,在第三卷中,要将竞争概念加以发展,以此攻击经济学家的基本范畴,正如恩格斯1844年在《大纲》中所要求的那样。62恩格斯承受着来自敌友双方的巨大压力。越来越多的马克思支持者感到焦急,他们期待第三卷最终能够对第一卷和第二卷中尚无答案的一系列问题给出解释,马克思的批评者也有类似期待。这令恩格斯感到不适,他同马克思的手稿奋战了9年。恩格斯的不安与日俱增,他越来越清楚,马克思留下的窟窿有多少,有多大,他越来越清楚,马克思与其公告相违背,还深陷于未完成的研究过程之中。有些缺陷他尚且能填补。对于马克思在研究过程中使用的术语,恩格斯做了完善和统一。但是恩格斯不能够也不愿意用他自己的理论顶替马克思未完成的理论,也不打算把他自己的思想脉络硬塞到马克思有缺陷的论证中。

  恩格斯补充的很多内容涉及资本主义的最新发展及其现象。有些他已经在序言、短文以及私人信件中作了说明,并将这些论述和评论又作为补充内容添加进第三卷正文或脚注中。因为他熟悉马克思在1868-1882年所作的广泛的经济历史研究和统计数据研究,而且他手头上有大量马克思的相关摘录和评述(例如有关美国的货币和信贷关系,有关伦敦和纽约的金融市场,有关美国中西部地区农业的工业化,有关俄国的工业化),所以他认为有理由将1865年以来的资本主义的显著、重要的变化补充进去。

  在《资本论》第三卷的原始手稿中,马克思只是顺带提及了产业周期和周期性重复出现的世界市场危机。马克思在第五篇关于利息与信用那里作了最详细的论述,这部分内容很零散,恩格斯必须对其重新组织。马克思在1865年还认为产业周期有着惯常过程,所以恩格斯在一个较长的脚注中作了更正:自上一次普遍危机以来,已经“发生了转变”。目前周期的形式已改变,看来让位给“比较短暂的营业稍许好转和比较持久的含混不振这二者之间比较慢性的和拖延时日的互相交替现象,这种现象在不同的工业国发生于不同的时间”63。恩格斯阐述了大萧条的经过,但并未排除产业周期以先前形式卷土重来的可能性。这也许“只是周期的延续时间拖长了”64,这种情况此前发生过。他没有给出解释,而是提及自1867年以来已经发生的“巨大的变化”。由于交通和运输工具的惊人发展,世界市场越来越大或者说世界市场才真正地形成。同英国竞争的工业国家不断增多,欧洲的过剩资本在“世界各地”发现了无限广阔和多种多样的投资领域,由此这些资本得以更广泛地和更好地分配。同时国内市场上的竞争由于卡特尔和托拉斯的出现而受限,国外市场上的竞争则由于关税保护的实行而受限。恩格斯不敢在此作最终预测,他没有直接指明一场全新的巨大的世界危机将可能代替“旧危机的重演”。他发现,夺取“世界市场霸权”的工业战争还没做好准备,他在这里要比在早期文本中更加谨慎。65他在之前的注释中提到,“由于一切文明国家,特别是美国和德国的工业的迅速发展”,世界市场上的竞争大大加剧。资本家试图遏制这场激烈的竞争——通过保护关税以及通过卡特尔和托拉斯来实现,但这种尝试只有在“经济气候比较有利的时候”才能进行。66

  1844年恩格斯开始对资本积累进行分析,然后迅速研究起资本的集中化趋势,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采纳了这些内容并对其进一步阐发。和恩格斯一样,他认为各种类型的联合资本至关重要。在《资本论》第三卷原始手稿和第二卷的草稿中,他多次提到这一点。恩格斯完全赞同。他认为现代信贷业,尤其是证券交易所,是资本集聚和集中的最有力杠杆,于是他竭力将马克思原始手稿中的大量草稿按照他的想法加以整理和呈现。他在1891年安慰焦急的康拉德·施米特时指出,关于信贷业和金融市场,在《资本论》第三卷中还有“许多新的东西和更多尚待解决的东西”67。他研究股份制公司的发展和证券交易所的职能已有很长时间。股票交易远不止是资本家之间相互追逐利润和财富的游戏,它改变了资本的分配,它要求集中化,股票交易“大大加速资本的积聚,因此这是像蒸汽机那样的革命的因素”,他试图让爱德华·伯恩施坦确信其重要性。68有组织的货币和资本市场、股票交易所,以及在那里专门经营货币、信贷和资本的交易者,不仅消除了商品流通和商品交易,消除了工业资本和商业资本的流通,而且通过扩大虚拟资本的交易,“总的说来支配着金融贸易的生产,有一部分就为金融贸易所直接支配”,这样金融贸易对于生产的反作用就变得“更为厉害而复杂了”。因为一旦如此,资本主义生产就具有“双重的性质”,不仅要适合于工业商品生产者的利益,而且要适合于使用虚拟资本进行交易的股票持有人和股票经理人的利益。69因此毫无疑问,恩格斯在编辑马克思的原始手稿时,在现代资本主义结构变化的所有迹象下面都加了着重号并且作了补充说明,这些迹象在1865年还未被人们看穿。有些情况在19世纪90年代已经非常明显,因此只需做少量补充说明,比如企业由领薪经理人管理,而不是由企业所有者-资本家领导。70但是马克思针对股票交易和投机所做的少量、不系统的论述遗漏太多,缺失了很多内容。所以恩格斯得以自行插入较长的文字,使马克思的论点能够反映最新情况。自1865年以来,联合资本持续发展,“代表着股份公司的二次方和三次方”的“新的产业经营的形式”发展起来。此外,卡特尔和托拉斯作为“生产社会化”进一步发展的形式,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范围内对竞争起调节作用。71

  马克思简短地阐述了股票交易投机在资本积聚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恩格斯认为这还不够。马克思说得当然对,信贷业的发展使股票投机者可以用他人的资本、社会的资本去孤注一掷,而无需用他们自己的资本。“一个人实际拥有的或公众认为他拥有的资本本身,只是成为信用这个上层建筑的基础。”72恩格斯1845年就已经清楚地认识到,用虚拟资本和借贷的货币资本从事信贷的投机者如何影响着产业周期的进程。但现在,大约50年后或者说在马克思着手写作原始手稿30年后,交易所和大工业的关系的新情况得以说明。

  恩格斯在一篇短文中延续了这一思路,这篇文章大概写于1891年末1892年初,是为他在《资本论》第三卷第五篇要嵌入的一个较长的补充内容所做的准备工作。自马克思1864—1865写作手稿以来,交易所和资本的角色完全改变了,资本随着股票交易而变动,并通过交易所的操作而增殖,恩格斯的文章主要涉及这种角色转变。这种变化有一种强烈的趋势,“要把全部生产,工业生产和农业生产,以及全部交往,交通工具和交换职能,都集中在交易所经纪人手里”。当马克思写完他的手稿时,交易所“在资本主义体系中还是一个次要的要素”,但是此后其意义和功能发生了改变,交易所即便不会成为首要因素,也将成为一个重要因素。73恩格斯列举了许多理由来说明这种趋势一定会实现:首先,积累极大加速并且寻找可积累的投资的货币资本快速增加,——随着“积累的增长,食利者的人数也增加了”,这些食利者自己不会成为企业家,而只不过想担任股份公司名义上的董事或监事。为了便于“这样流来流去的大量货币资本得到使用”,新形式的有限责任公司得以设立,法律规定的股东的责任减轻了,这使得“工业逐渐转变为股份企业,一个部门接着一个部门”都将如此,最终银行和其他信用机构也是这样;然后托拉斯创立起来,也就是“实行共同管理的巨大企业”。随着农业在银行业的帮助下逐步工业化,在农业领域,“地产的实际的最高所有权被转移到了交易所手中”。资本通过购买外国股票(例如铁路股票)从而出口到国外的情况也越来越多。交易所是所有国际资本运动的中转站和催化剂,特别是对于工业国不断增长的资本出口而言。最后是通过交易所集资的殖民地生意,以及为了交易所的利益而推动的殖民地政策。74恩格斯在此只提到“交易所”,而实际上他指的是所有通过交易所进行交易的资本家和财富所有者。人们可以将其视为“金融资本”统治理论的先声,尽管恩格斯没有将其局限为银行资本,而是将所有能够通过交易所进行交易的货币资本所有者和货币财富所有者包括在内。

  恩格斯最后一篇经济学论文在其逝世后刊登在《新时代》上,题目是《价值规律和利润率》。恩格斯在逝世前几周写下了这篇文章,想借此对《资本论》第三卷出版后随即招致的批评作出回应。由此可以看出,恩格斯在对马克思手稿进行深入研究之初还曾认为,针对错综复杂的经济学问题,马克思的手稿中有简单而明确的解决方案,但现在他已不再如此确定。他概述了一条没多少支持者的论证思路。其建议主要针对威纳尔·桑巴特,恩格斯认为他有能力将这样的研究继续进行下去。因为恩格斯主张价值理论的讨论应当历史化。随着资本主义过渡到现代资本主义,随着资本主义转型的进一步推进,价值形成和价格形成的条件历史性地发生了变化,这同样适用于一般利润率的形成条件。两者都取决于历史地变化着的竞争条件,而且这些条件不断地改变着活动者。恩格斯此前曾给桑巴特回过信,桑巴特认为《资本论》第三卷是未完成的草稿,并指责恩格斯只是出版了一本残篇集。恩格斯向年轻的桑巴特提出了直言不讳的要求:“对这个过程[价值形成过程]作出真正历史的解释,当然要求认真地进行研究,而为此花费的全部心血将换来丰硕的成果;这样的解释将是对《资本论》的十分宝贵的补充。”75

  七、不止是天才

  恩格斯一直不露锋芒,他觉得在他的朋友马克思之后担当第二提琴手非常好,他敬仰马克思并视其为天才。马克思的看法截然不同,他一生都为他的朋友而感到骄傲,他认为恩格斯是唯一和他旗鼓相当的人。他相信恩格斯是唯一能够继续完成他未竟事业的人,也就是将他遗留的手稿整理成《资本论》。恩格斯能够代表他和马克思共同发展起来的理论,马克思对此深信不疑。他也同样信赖他朋友的经济学专业知识,也就是信赖作为理论家的恩格斯,而决不只是作为能干的商人和资本家的恩格斯。事实上恩格斯的贡献远不只是使马克思的理论通俗化。在此过程中,他对于马克思理论问题的理解,远比他之后所有哲学评论家更清晰和敏锐。恩格斯很早就发现了专业经济学和当时主流经济学理论的一些错误。在《大纲》中他就已经开始反对李嘉图对级差地租的解释并且率先对马尔萨斯人口论进行反驳,并开始解释资本主义为何以及如何不断产生过剩人口。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一再感谢恩格斯的启发和开拓工作。对马克思而言,恩格斯一直都是最重要的启发者和批评者。

  

  恩格斯没少做自我批评。对他而言,承认自己犯错了,承认自己的大量预言是错误的并不令他犯难。他在十九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不同序言中多次坦率地做了自我纠正。恩格斯于1895年8月逝世,他逝世得太早,无法亲身经历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下一次大转折。如果能再多活几年,他无疑将认识到下一个长的繁荣期在现代资本主义历史上的重要性,并且修改他的“死胡同”理论,也就是资本主义作为世界体系已经陷入死胡同。在其最后一篇文章中,这篇文章有时也被称为他的“遗嘱”,恩格斯已经这样做了——对比他和马克思在19世纪40年代及以后所持有的关于资本主义发展的设想可以看出这一点。他们当时认为,无产阶级奋起反抗和革命的时代指日可待,届时现存的社会秩序和经济秩序必然被打破。在去世前几个月,恩格斯写道:“历史表明,我们以及所有和我们有同样想法的人,都是不对的。历史清楚地表明,当时欧洲大陆经济发展的状况还远没有成熟到可以铲除资本主义生产的程度;历史用经济革命证明了这一点,从1848年起经济革命席卷了整个欧洲大陆,在法国、奥地利、匈牙利、波兰以及最近在俄国刚刚真正确立了大工业,并且使德国简直就变成了一个头等工业国,——这一切都是以资本主义为基础的,可见这个基础在1848年还具有很大的扩展能力。”76如果恩格斯能再多活一些时日,他会发现被大萧条改变了的资本主义的基础再次具有扩张能力。77当马克思和恩格斯确信事实、历史发展、自然科学和其他科学的新见解证明他们有误时,他们都毫不迟疑地对自己的见解作出了修正。78

  注释:

  * 本文原载[德] 莱纳·卢卡斯、[德]莱因哈德·普夫里姆、[德]汉斯-迪特尔·魏斯特霍夫主编:《以矛盾为主题:纪念恩格斯诞辰200周年论文集》,Metropolis出版社2020年出版,第121-159页(Rainer Lucas,Reinhard Pfriem,Hans-Dieter Westhoff (Hrsg.),Arbeiten am Widerspruch-Friedrich Engels zum 200.Geburtstag,Metropolis-Verlag,2020,S.121-159.)。本刊现首次发表其中文译本,其中“摘要”和“关键词”为译者所加。

  1 1841—1842年恩格斯作为志愿兵在柏林服役1年,在那里他以旁听生的身份听过官房学的课程,当时他的主要兴趣是哲学,但他从未正规学过哲学。

  2 参看KluchertGerhard,Geschichtsschreibung und Revolution.Die historischen Schriften von Karl Marx und Friedrich Engels 1846 bis 1852,Frommann-Holzboog,1985.

  3 参看Hollander Samuel,Friedrich Engels andMarxian Political Econom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1.

  4 参看ClaeysGregory,Engels′s Outlinesof a critiqueofpoliticaleconomyandtheoriginsofthe Marxist critiqueofcapitalism,Historyof Political Economy,Vol.16,No 2,1984,pp.207-232.

  5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92页。霍兰德同意马克思的观点,他在恩格斯的短论文中看到了“对古典价值理论极为成熟的评价”,他认为“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传统中,这是奠基性文献”。Hollander Samuel,Friedrich Engels and Marxian Political Econom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1,S.25.

  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54、446页。

  7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46页。

  8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61页。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章就引用了这句话。

  9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46页。

  10 这恰恰是青年马克思第一次接触李嘉图和李嘉图主义者时提出的批评:他们只关心“抽象规律,而忽视了这种规律的变化或不断扬弃,而抽象规律正是通过变化和不断扬弃才得以实现的”,他们把“现实的运动”歪曲成偶性、非本质的东西,这种一般规律如何运作,是否会导致成千上万人遭到毁灭,对他们而言“完全无关紧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8页。

  1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63页。

  1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62页。

  1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61页及以下。

  14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69-471页。

  15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46页。

  1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57页。

  17 Hildebrand Bruno,Die Nationalökonomie der Gegenwart und Zukunft,Literarische Anstalt,1948,S.155-239.

  18 Buret Eugène,La misère des classes laborieuses en France et en Angleterre,Paulin,1841.

  19 参看BeckertJens,King Cotton.Eine Geschichte des globalen Kapitalismus,Verlag C.H.Beck,2014,S.84f.;MokyrJoel,The Enlightened Economy.An Economic History of Britain 1700-1850,Yale University Press,2009,S.145 ff.

  20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526页。

  2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533-534页。

  2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297页。此处的Proletariat应翻译为无产者(译者注)。

  2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305页。

  24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359-373页。

  25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364页。

  2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361-363页。

  27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366页。

  28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420-474页。

  29 参看Hollander Samuel,Friedrich Engels and Marxian Political Econom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1,S.51.

  30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584页。

  31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72页。

  32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80页。。

  33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7页。

  34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75页。

  35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76页。

  3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587页。

  37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66页。

  38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65页。

  39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65-566页。

  40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31-433页。

  41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27页。

  42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33页。

  43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11页。

  44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74页。

  45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72页。

  46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74-376页。

  47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75页。

  48 参看Allen Robert C.,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7,S.107.

  49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77页。

  50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37页。

  51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67-368页。

  52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68-369页。

  53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73页。

  54 参看Allen Robert C.,The British Industrial Revolution in Global Perspectiv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9,S.34-42.;Allen Robert C.,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7,S.66-71.

  55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384页。

  5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389-390页。

  57 恩格斯没有明确指明这个补充内容的一小部分出自他手,在这一点上他理应遭到指责。

  58 还有关于马克西米利安·吕贝尔(Maximilien Rubel)的反面教材。他在法语版的马克思经济学文本中责备马克思和恩格斯,并认为他自己有权做出删减和更改,以此更正马克思的文本。《资本论》三卷都遭到篡改,这是迄今为止对马克思著作进行更改的最无礼的尝试。与此相比,恩格斯对马克思手稿的干预算是非常温和了。

  59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页。恩格斯在这篇序言中强调,需要对他补充的内容作进一步研究。

  60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8页。

  6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6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293页。

  62 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批评道: “经济学家们大肆空谈过自由竞争,但从来还没有阐明过,尽管自由竞争是建立在资本上的整个资产阶级生产的基础。”(《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394页。)资本主义批判理论离不开对竞争的分析,离不开对资本家之间、土地所有者之间、雇佣劳动者之间的关系进行分析。在经济学家看来,竞争一词能够解释一切他们无法解释的问题,谁若因此批评经济学家,那就必须提供一个牢靠的概念和牢固的竞争理论。因此马克思在这部手稿中作出评论: “揭示什么是自由竞争,这是对于中产阶级先知们赞美自由竞争或对于社会主义者们诅咒自由竞争所作的唯一合理的回答。”(《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3页。)遗憾的是,他在《资本论》第三卷手稿中只是部分地履行了诺言。

  63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4页,脚注8。

  64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4页,脚注8。

  65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4页,脚注8。

  66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36页,脚注16。

  67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15页。

  68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97页。

  69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卷,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第486页。

  70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35页。

  71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96页。

  72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98页。

  73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028页。

  74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029页。

  75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92页。

  76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40页。

  77 恩格斯强调,资本主义一般理论只有在“资本主义生产到处都已经充分地实现,也就是说社会已经被简化为地主、资本家(工业家和商人)和工人这三个现代阶级,而一切中间阶层都已被消灭”的前提下才能实现。这样一种纯粹资本主义的经济和社会“甚至在英国都没有”。《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94页。

  78 有一个被当作“修正”在文献中偶尔提到的例子,而这不过是对误判的一种自我纠正:恩格斯和马克思极大地改变了最初对英国工厂法所持的极其保守的态度。最迟从1859年开始,他们把工厂法视为英国工厂工人道德和身体恢复的必要前提。参看HollanderSamuel,Friedrich Engels and Marxian Political Econom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1,S.229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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