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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资本主义下的饥饿不是因为社会在技术上无法养活自己,而是因为利润体系的疯狂。
恩格斯在《批判》中说:“要是马尔萨斯不这样片面地看问题,他就会看到,人口的过剩或劳动力过剩总是与财富过剩、资本过剩和地产过剩联系着的。”[17]
马尔萨斯的理论自他去世后,已经在实践中多次被推翻。马尔萨斯的末日预言一直被各种事件所破坏;农业、工业和科学的发展使社会能够提高土地的肥力。人类通过技术和工艺的应用提高生产力,并以更少的资源生产更多的东西。
即使在今天,根据人道主义运动者“反饥饿行动”的说法,人类生产的粮食足以养活整个世界,但估计全球有10%的人口正在忍受营养不良和饥饿。
问题不在于马尔萨斯式的人口过剩,而在于私有制和民族国家:这是阻碍生产力发展的两个基本障碍;也是阻碍我们今天合理利用社会巨大资源的原因,这些资源被资本家掠夺以获取利润。
寄生主义的辩护者
通过将饥饿和匮乏归咎于普通人,马尔萨斯积极转移了人们对真正罪魁祸首的注意力:资本主义制度。在这方面,马克思把马尔萨斯描述为 “统治阶级的无耻的献媚者”[18],他的理论为 “劳动剥削者进行新的辩护。”[19] 。
最重要的是,马尔萨斯捍卫了地主阶级的利益。例如,在关于《谷物法》(对进口到英国的谷物征收关税)的辩论中,马尔萨斯坚定地站在保护主义和地主一边,反对自由贸易的支持者,如英国古典经济学家大卫·李嘉图。
此外,这位神职人员还忠于自己的信条,用他的经济理论为自己的寄生阶层的存在辩护——为教会、贵族和其他各种“闲人”的非生产性消费辩护。
这位神职人员还忠于自己的信条,用他的经济理论为自己的寄生阶层的存在辩护。//图片来源:公共领域
这位神职人员还忠于自己的信条,用他的经济理论为自己的寄生阶层的存在辩护。//图片来源:公共领域
他保证,这种对社会资源的挥霍并不是浪费,而是事实上对于防止危机和确保资本主义的持续生存是必要的。
马克思在总结马尔萨斯的经济观点时解释:
“因此,必须有不是卖者的买者,资本家才能实现他的利润,才能“按照商品的价值”出卖商品。所以就必须有地主、年金领取者、领干薪者、牧师等等以及他们的家仆和侍从。”[20]
同时,按照马尔萨斯的说法,我们既有人口过剩,又有消费不足;有太多的嘴需要喂养,同时又有太多的商品无法出售;生产的东西太少,无法维持无钱的大众,同时又有只能通过富裕的游手好闲者和懒汉的贪婪来吞噬的剩余商品。
马克思总结说:
“人口论小册子的作者就鼓吹,经常的消费过度和寄生者占有尽可能多的年产品是生产的条件。”[21]
马尔萨斯思想中的这个明显的矛盾,实际上表达了资本主义核心的一个真正的矛盾:生产过剩。
在回答亚当·斯密和让·巴蒂斯特·萨伊等相信自由市场的合理性和效率的自由放任的古典经济学家时,马克思表明,资本主义天生就容易发生危机——由利润体系本身的性质导致的危机。
马克思解释说,资本家的利润来自工人阶级的无偿劳动。工人获得的价值(以工资的形式)少于他们生产的(以商品的形式)。因此,资本主义的生产能力将永远超过市场吸收所有产品的能力。
结果,正如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解释的那样:
“在危机期间,发生一种在过去一切时代看来都好像是荒唐现象的社会瘟疫,即生产过剩的瘟疫。社会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一时的野蛮状态;仿佛是一次饥荒、一场普遍的毁灭性战争,使社会失去了全部生活资料;仿佛是工业和商业全被毁灭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社会上文明过度,生活资料太多,工业和商业太发达。”[22]
马克思承认,虽然他认为这位牧师是个连环抄袭者,但马尔萨斯的经济思想也有一些优点,因为“相对于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中可怜的和谐学说”,这位牧师提供了“对不和谐现象的尖锐强调。”
马尔萨斯乐于宣扬资本主义的矛盾,因为这为贵族和其他各种社会寄生虫提供了接口,而他正是为这些人的利益服务的。
马克思指出:
“马尔萨斯并不打算掩盖资产阶级生产的矛盾,相反,他是想要突出这些矛盾,以便一方面证明工人阶级的贫困是必要的(对这种生产方式说来,他们的贫困确实是必要的),另一方面向资本家证明,为了给他们出卖的商品创造足够的需求,养得脑满肠肥的僧侣和官吏是必不可少的。” [23]
人口老龄化还是制度老化?
马尔萨斯责备了穷人的贫穷。但他显然对富人的富裕没有异议。
今天,马尔萨斯的当代追随者也是如此。自由派社评指责最脆弱的人是社会的负担。但这些伪君子却忽视——或者更糟糕的是,积极维护——挂在我们脖子上的真正的磨刀石:亿万富翁和银行家,他们只是一种累赘,他们的制度使数百万人终生痛苦和辛劳。
自由派社评指责最脆弱的人是社会的负担。//图片来源:Salar Arkan
自由派社评指责最脆弱的人是社会的负担。//图片来源:Salar Arkan
在这方面,各种类型的新马尔萨斯主义者扮演着一个危险的角色,当涉及到资本主义的罪行和灾难时,他们把手指指向各种形式的替罪羊。例如,移民和难民预计会淹死在地中海或英吉利海峡。我们被告知,这个国家已经“满了”。如果允许“一窝蜂”的外国人进入我们的海岸,那么已经不堪重负的社会服务将会崩溃。与此同时,资本家们正淹没在利润中。
或者以老年人的情况为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曾经担心过“人口炸弹”,现在许多受马尔萨斯启发的作者担心的是相反的情况:人们没有足够的婴儿,导致社会的劳动人数不断减少,平均年龄不断增大。
根据联合国的估计,全世界的妇女——由于各种因素——生孩子的数量越来越少。因此,地球上的总人口预计将从今天的80多亿上升到2083年的约104亿的高峰。随着出生率的降低,这一高峰将在2050年降至90亿。
同时,由于医疗保健等方面的改善,预期寿命正在增加。总的结果是,社会正在迅速老龄化。
这对经济产生了严重影响。特别是“老年抚养比”,衡量老年人相对于工作年龄人口(15-64岁)的数量,正在逐步上升。换句话说,一个减少的劳动力必须维持更多的退休人员。
这意味着推动经济增长的工人相对减少;供资本家利用的劳动力比例减少;与总人口相比,纳税人减少,同时政府在国家养老金和公共医疗方面的支出需求增加。
瑞银投资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乔治-马格努斯在他的《老龄化时代》一书中警告说:
“人口和劳动力的规模和特征即将发生的重大和长期的变化可能会破坏经济增长。老龄化社会将不得不想办法从福利国家获得更多与年龄有关的支出,以及如何支付这些支出。”[24]
对马尔萨斯来说,问题在于太多的穷人吞噬了社会的资源。而现在我们被告知,问题是老人太多了。
同样,在最近的一份特别报告中,自由派杂志《经济学人》预测西方将出现 “日本化”——即一个老龄化的过程,人口的减少将导致经济停滞和国家债务的膨胀。
该杂志的作者甚至认为,老年人可能对世界经济陷入泥潭负有责任:不仅因为老年人数量的增加意味着抚养率的提高和公共开支(福利和医疗)的增加,而且还因为退休人员显然有助于 “全球储蓄过剩”。
不足为奇的是,这些资产阶级作家并没有想到要研究全球经济放缓背后的真正原因:不是老年人手中而是亿万富翁的银行账户中的 “储蓄过剩”。
正是资本主义——一个被生产过剩和无政府状态所困扰的系统——是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比如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和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eman)),分别在新冠毅清之前所讨论的“长期停滞”和“永久低迷”的始作俑者;也对现在困扰统治阶级和工人阶级的不稳定和通货膨胀的根本原因。
如果经济在向前发展,生产力在提高,那么相对较少的工人在晚年要养活更多的人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提供更高水平的医疗保健等的财富将是存在的。事实上,这些价值早已被创造出来,但却闲置在超级富豪们的金库里。
与其指责婴儿潮一代使政府预算负担过重,不如指责老板们和他们的系统使社会停滞不前。问题不在于所谓的代沟,而在于阶级分化。
在这方面,真正要问的问题不是“该怎么处理这些老人?”,而是“为什么生产力停滞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用更少的钱生产更多的东西——不仅在工业和农业,而且在基本服务方面?为什么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等技术没有导致工作时间和退休年龄的大规模减少?为什么尽管有最新的科学进步,一股相对较小的劳动力却不能为越来越多的受抚养人提供服务,同时增加养老金、社会护理、儿童保育、教育等方面的供给?
正如科学和技术进步使更多的人活得更长,并使家庭对他们有多少孩子有更多的潜在控制权一样,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也应该使社会能够维持更年长、更多的人口,使所有人的生活水平更高。
所有这些——以及更多——都是完全可能的。但不是在资本主义的基础上,因为资本主义正处于僵局之中。
事实上,即使是主流学者也在警告“科学停滞”;报告说,近几十年来,研究的“破坏性 ”已经减少,创新已经停滞不前。
当然,这些经验主义的悲观主义者——就像他们之前的马尔萨斯——没有看到的是,这种停滞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到达死胡同的不是科学和技术,而是当前的生产模式。
简而言之,社会危机的罪魁祸首不是人口老龄化,而是一个衰老的体系——腐朽的资本主义体系,它早已超越了它的历史作用,今后必须被埋葬;由它的掘墓人——工人阶级埋葬。
崩溃和灾难
上述关于人口增长的数字和预测进一步反驳了马尔萨斯及其门徒的论点。这位反动的牧师不仅在人类转变生产方式、从而养活更多的人的能力方面是错误的;他在人类对生育的偏爱方面也是错误的。
归根结底,马尔萨斯的意识形态支撑着右翼对移民和难民的排外主义攻击。//图片来源:Mstyslav Chernov, Unframe
归根结底,马尔萨斯的意识形态支撑着右翼对移民和难民的排外主义攻击。//图片来源:Mstyslav Chernov, Unframe
马尔萨斯在他那篇臭名昭著的文章中坚持认为,没有什么能阻止普通人像小兔子一样不受控制地繁殖后代。然而,我们看到,随着社会的发展,物质上的变化反作用于家庭并导致了生育率下降的普遍趋势。
这个过程背后的因素有很多:从农业到工业,从农村到城市的转变;大量妇女进入劳动力市场;福利国家的建立,包括公共教育和医疗保健;更容易获得避孕和计划生育的知识;社会态度的变化,最明显的是宗教作用的下降;以及今天越来越多的潜在父母无力抚养更多的孩子(如果有的话),因为工资低,育儿成本高,租金等。
不管确切的原因是什么,现代资本主义下的总体结果是明确的:生产力的发展为家庭减少子女提供了物质动力和基础,但同时也使社会能够支持更大的总人口。然而,马尔萨斯主义者以纯粹片面的方式看待一切,对这个现实视而不见。
著名的新马尔萨斯主义者也是如此,比如“罗马俱乐部”(Club of Rome)——一个由资产阶级学者、知识分子和组织组成的团体,他们在1972年发表了令人震惊的增长极限报告。
罗马俱乐部的科学家们为计算机时代更新了马尔萨斯的观点,对地球资源和人口的变化进行了模拟,提出了100-120年内生态、经济和社会全面崩溃的世界末日预言。
但正如苏塞克斯大学的批评家克里斯托弗·弗里曼(Christofer Freeman)——《末日模型》(Models of Doom)的作者——在回应中所说:“换句话说,任何模型的可靠性都取决于其输入和假设。”[25]而《增长的极限》的作者完全被马尔萨斯的偏见所感染,这些偏见很明显的影响了他们对人口和环境的预测。
据预测,人口和消费将继续呈指数级增长,而生产——尤其是粮食——将难以跟上。有限的资源将以更快的速度被耗尽。如果饥饿没有杀死我们所有人,那么污染肯定会。
最重要的是,像马尔萨斯一样,罗马俱乐部的研究人员没有进步的观点。他们的方程式中没有为技术的质的飞跃;为社会和经济的变革;为阶级斗争留出空间。
他们所能建议的是旨在实现 "零增长 "的政策。这是马尔萨斯的亲传理论,当代的“去增长 ”(De-growth)思想就是从这个血统中产生的。在资本主义的背景下,这相当于一个永久性的紧缩制度。
然而,罗马俱乐部确实有一个观点。如果继续按部就班,人类正朝着一个可怕的生态、经济和社会危机的未来飞奔,这甚至可能威胁到文明本身的延续。
可惜解决方案并不在于马尔萨斯式的“积极控制”,人口控制或限制消费的补救措施,而是在于工人阶级为了人类和地球的利益掌握权力并合理规划生产。
社会主义或野蛮主义
马克思主义者对于人口越多越好还是越少越好;人们是否应该或不应该想要孩子这些问题并不持抽象的道德观点。
我们反对的是马尔萨斯主义者——无论是右派还是左派——断言普通人必须因为社会显然没有资源或生产潜力来为全世界的人口以及数十亿人提供体面的生活这种虚伪的理由而忍受死亡,贫穷和指责。
各种各样的障碍使绝大多数人无法真正控制自己的生活。一方面,美国最高法院——以及一个又一个国家的反动政府——剥夺了数百万妇女选择不生孩子的权利。另一方面,由于缺乏负担得起的托儿所或住房,资本主义剥夺了数百万妇女和男子选择生孩子的能力。
马克思主义者希望消除所有这些障碍:为妇女提供生殖权利和其他基本的民主自由;民主地规划经济,以便为所有人提供体面的住房、资金充足的公共服务和养老金,以及免费的、社会化的儿童保育和老人护理设施。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们需要一场革命:用基于合理的社会主义规划、共同所有权和工人控制的新经济法则取代资本主义生产和私有财产的无政府法则。正如恩格斯所解释的那样:
“所谓生存斗争就采取了如下的形式:必须保护资产阶级的资本主义社会所生产出来的产品和生产力,使它们不受这个资本主义社会制度本身的毁灭性的破坏作用的影响,办法是从不能办到这一点的资本家统治阶级手中夺取社会生产和社会分配的领导权,并把它转交给生产者群众——而这就是社会主义革命。”[26]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人类面临的生存危机。我们的唯一选择是社会主义或野蛮主义。
注释
[1] T Malthus, An 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 Penguin Books, 1985, pg 72
[2] 同上
[3] T Malthus, pg 249
[4] 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态度”,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二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engels/02/024.htm
[5] 马克思,“评一个普鲁士人的《普鲁士国王和社会改革》”,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一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pdf/marx-engels/me01.pdf
[6] 恩格斯,《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一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pdf/marx-engels/me01.pdf
[7] 同上
[8] 恩格斯,《自然辩证法》,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二十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engels/20/008.htm
[9] 马克思,路德维希·库格曼,1870年6月27日,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三十二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engels/32/372.htm
[10] K Marx, Grundrisse, Penguin Books, 1973, pg 606,译者自译
[11]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中文版,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capital/23.htm
[12] 同上
[13] 同上
[14] R L Meek (ed.), Marx and Engels on Malthus, Laurence and Wishart, 1953, pg 81,译者自译
[15]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
[16] 恩格斯,致弗里德里希·阿尔伯特·朗格,1865年3月29日,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三十一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engels/31/242.htm
[17] 恩格斯,《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一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pdf/marx-engels/me01.pdf
[18] 马克思,《剩余价值论》第二卷,第九章,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二十六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engels/26-2/002.htm
[19] 同上
[20] 马克思,《剩余价值论》第三卷,第十九章,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二十六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engels/26-3/002.htm
[21] 同上
[22] 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马恩全集,中文版第四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engels/04/044.htm
[23] 马克思,《剩余价值论》第三卷,第十九章,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二十六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engels/26-3/012.htm
[24] G Magnus, The Age of Aging, John Wiley and Sons, 2009, pg xix-xx
[25] P Neurath, From Malthus to the Club of Rome and Back, M.E. Sharpe, 1994, pg 96
[26] 恩格斯,《自然辩证法》,马恩全集,中文版第二十卷,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engels/20/008.ht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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