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西红柿收割机 于 2023-8-13 00:00 编辑
简论世界体系论 新左派 https://zhuanlan.zhihu.com/p/603357583
鉴于太多人对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有误解,再加上诸如温铁军先生这样的法西斯分子借了世界体系论的名号去干最反动的勾当,以及像温铁军、远航一号和激流网诸众这些人在不清楚什么是世界体系论的情况下就引用和“批判”,实际上他们引用的是假的世界体系论,只是借了个名号而已,实际上是依附论,这造成了很多误会。因此我们有必要说明一下,限于篇幅,我们不能详细展开论证,只是简单介绍观点,想要了解更多细节可以去看沃勒斯坦的原文和我写的一些文章。
1.依附论和世界体系论
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是在70年代左右出现的,他积极参与新社会运动,特别是世界社会论坛,经常写文章批评新自由主义和赞美一些新国际主义的运动,比如西雅图抗议之类的。与其他新国际主义者一样,他相信反对资本主义的斗争是世界性的,是不分国界的。
我们要清楚一点,依附论和世界体系论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依附论最早是战后在南美提出的“国家发展战略”,右派依附论完全是为统治阶级争夺在世界范围的权力分配的工具,一开始为南美殖民者服务,现在为温铁军和普京所代表的赛里斯官僚和俄罗斯寡头服务。
沃勒斯坦世界体系论的理论来源是年鉴学派代表人物布罗代尔的长时段理论,他在方法论上和依附论完全不是一个东西,把他划归到依附论上只能说是不了解的表现,就算划也应该划到年鉴学派和新社会运动一列。在结论上更不同了,比如对待美国霸权上,依附论通常的回答是美国霸权控制世界,边缘国家要发展必须要打倒美国霸权,然后建立自己的新秩序,在世界体系论看来依附论所做的只是取而代之而已,它只是改变了全球剩余的分配关系,并没有建立什么新体系,虽然嘴上总是这么说。 并且最重要的区别是,沃勒斯坦认为美国霸权已经衰落,现在的国家体系(或国际关系)是多元化的,是多个国家争夺世界霸权而不是有一个霸权统治世界,简单说,现在的世界局势就是一战前。所以结论很明显,沃勒斯坦认为像赛里斯这样的国家,只是国家体系中新兴的国家(具体叫什么不重要)和下一轮争夺霸权的战争的选手而已,沃勒斯坦恰恰是中帝论者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很多人批判和论述的“世界体系论和中心边缘论”实际上是萨米尔·阿明的依附论,而不是真正的世界体系论。阿明认为,现在是欧美日的金融霸权统治世界,因此像赛里斯和俄罗斯是有希望能够打败美国霸权的“第三世界的社会主义先锋”。具体一点,放到俄乌战争上,沃勒斯坦会认为这是世界局势趋向不稳定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表现,而阿明会认为,就如同现在的一些依附论者所宣扬的,俄罗斯是帮助乌克兰摆脱美国霸权的控制,是在解放乌克兰和建立新的美好的社会主义全球秩序。当然前提是他们还活着的话。
世界体系论把建立新(社会主义)秩序的希望放在全球左派和全球无产阶级上,依附论则把希望放在赛里斯、俄罗斯等国家体系中的新兴势力上,认为这可以改变由美国主导的“金融资本主义”(实际上就如同法西斯轴心国所宣扬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世界一样并不存在,只是借口)。在世界体系论看来依附论所期盼的只是霸权的更迭而已,换句话说就是给无产阶级换一个新的主人来统治他们。依附论和世界体系论具体的区别我们以后讲,这里只强调,阿明的依附论和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完全不一样,二者虽然都使用中心——边缘的术语,但其内涵根本不一样,虽然沃勒斯坦和阿明在私人上是很好的朋友,但理论完全不同。
2.世界体系论的目标
世界体系论要做什么呢?用沃勒斯坦的话说:“世界体系分析不是关于社会世界或者其中某一部分的理论,它是对发端于十九世纪中叶的社会科学研究结构的一种抗议。这种通行全球的科学研究模式通常已成为一种不不容质疑的预设。关于社会现实的体系认识的可能性基础之上,世界体系分析挑战流行的研究模式。世界体系分析不是历史社会科学的范式,他呼唤一个关于范式的争论。”
这就是自启蒙运动,经法国大革命以后,受当时自然科学的机械决定论和普遍主义所影响的19世纪社会科学以及其分支。用他的话说,他所要挑战的下列预设简单说就是:学科划分、普遍主义(认为世界存在绝对的真理和永久的规律)、国家/民族叙事、市场经济理论、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业革命的“现代化变革”理论、进步主义、科学主义(自然科学中的科学实在论就是实证主义的方法论来源)。
世界体系论它反对经济或市场/政治或国家/社会或文化的三位一体,同时也反对正统马列主义的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的二元决定论,世界体系论在于“破”而不在于“立”。用他的话说,“世界体系分析的确不是一种理论或推理方式,而是一种视角和对其他视角的批评。批评是毁灭性的,它们有意成为这样,他们在破坏,但是他们没有自行建设,前面我说过这是清除场地的工作,然而一旦清除完毕,得到的只是一片场地,而不是新的建筑,那只不过是重新建设的可能。”
实证主义或普遍主义,使用的是启蒙运动的语言和观念,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虽然经常争论,但共享前面所说的基础预设。和世界体系论同时代的还有自然科学的复杂性科学和人文学科的文化研究,沃勒斯坦主要引用的也是这些。 进步并不是必然的,历史的发展不是被预设好的一条直线的自我进化,历史的发展是断裂的和多元的,社会主义体系取代资本主义并不是“历史必然”的,而是取决于行动主体的,历史不是一个一个进化的阶段,而是开放性的,历史是一个十字路口,历史选择是多元的。
3.世界体系论的历史观
“起源,生命,历史及环境的不同而具有其特殊性,也因此有着作为其运行模式核心的历史结构越复杂,历史越关键,问题不是把它作为抽象的真理和规律加以描述,而是在一切负责的现象中对他加以研究和运用。我的解决办法是把社会的世界看作是复杂的大规模、长时期的、实体的连续与共存,即我所称的历史体系。它有三个明显的特点,它们是相对独立的,就是说它们主要在内部进程中发挥作用。它们有时间界限,有开始和结束。他们有空间界限,然而,有可能在生命历史中发生改变。
我试图从社会劳动分工及社会生存的条件开始探讨这一问题,我假定一个历史体系必须代表经济,政治和文化进程结成统一的网络来共同支撑体系,由此可以推断其中任何一个具体的进程的参数发生变化,其他的进程则必须随之调整。”
每一个历史体系都可以分为系统产生期,常规生命期(这是最长的)和消亡期(结构性危机)。从人类社会历史发展至今,有着各种各样的历史体系,从上面我们可以看出,他和马克思一样认为劳动分工(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是其中的关键之一,不过他认为一个历史体系的结构还有其他的因素。可以说韦伯是社会科学的开创者和最先反实证主义的人是正确的。他把曾出现的历史体系依据性质分为三类:小体系、世界帝国和世界经济。
小体系,顾名思义就是小范围的以及社会结构不那么复杂,可能还有些封闭,比如原始部落,原始公社,城邦,以及中世纪封建欧洲(邦国和领地)的情况。世界体系就是比较大范围的体系,有一个政治中心的即世界帝国,比如罗马帝国和中华帝国(中华帝国长期以来以王朝为中心的俸禄制和中央集权与中世纪欧洲有本质区别)。主要因经济关系互相连系,没有单一政治中心的即为世界经济。这里的世界是一个形容词,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包含了整个世界,而是因一个社会系统庞大的结构和范围像一个“世界”,比如马克·波罗眼中的“东方帝国世界”
在16世纪,也就是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产生之前,当时地球上的各种历史体系明显是世界帝国占优势,世界经济要么被某一个世界帝国吞并,要么转化成帝国。16世纪资本主义性质的世界经济出现了,在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想把当时刚刚形成的欧洲世界经济变成哈布斯堡大帝国的尝试失败之后,世界经济的结构大致稳定,并在17世纪进一步巩固,因其资本主义性质所带来的积累的动力,快速扩张,并在19世纪扩张至全球,将全世界都纳入到资本主义世界经济框架之中,从此世界上只存在一个社会体系了,就是资本主义世界经济。
传统的主流看法认为,资本主义是在18世纪下半叶由工业革命和资产阶级革命确立起来的,工业革命被认为是巨大的现代化变革,而资产阶级革命就是由进步的资产阶级推翻封建的贵族,在此之前封建主义占据主导位置。 沃勒斯坦对这一“神话”提出挑战。首先,他认为工业革命和现代性,现代化,自由民主革命等等一样都是被制造出的话语。就事实而论,工业革命从未存在过,真正在那个时期出现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世界经济扩张期或资本主义繁荣期,他把这称作康德拉季耶夫周期A阶段,而这一阶段此前已经发生过多次,在这之后也会发生过许多次。工业革命这一概念的本质是一种意识形态话语,真正的分析应该予以抛弃。
资产阶级革命也从未存在过,在大部分情况下,这只是统治阶级之间的内部斗争(英国革命和美国独立战争之类的)。就当时的情况而言,所谓的进步的资产阶级和落后的贵族实际并无多少差别,二者的区别被严重夸大了,在所执行的职能上他们都是一类。 至于法国大革命,它应该被理解为不成熟的社会运动和一个混乱的动荡时期,在拿破仑上台后才终止了这一不受控制的局面。运动的主角是社会底层,真正的资产阶级在革命中所做的是尽力给革命降温而不是去推动它,至于一些利于民众的改革,只是在民众的强迫下才去实行。最重要的是,法国在这之前就已经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并且有封号的贵族和无封号的第三等级资本家,它们的区别也只是封号而已,如果愿意,它们都可以被称作企业家。
资本主义产生于16世纪的欧洲,它是作为14——15世纪的中世纪封建欧洲的危机(贵族内战、经济萧条和农民起义)的一种解决方案出现的。这包括建立一种新的劳动分工体系和一条商品链(中心区的雇佣劳动制和边缘区的奴隶制和商品粮劳动制,半边缘区居于其中),殖民扩张(以及从以前的奢侈品贸易转变为经常性的大宗商品贸易),以及通过建立绝对君主制恢复国家机器的力量(边缘区因为没有相对强大的力量因而没有建立起来)。并不是产生了一个资产阶级,而是贵族本身通过改变剥夺剩余价值的方式转变成了资产阶级。
4.市场经济与计划经济
主流的看法是,资本主义的本质是国家不干预的自由市场和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这个看法是错误的,沃勒斯坦引用布罗代尔的观点,资本主义的本质不是市场和竞争,恰恰相反,而是权力和垄断。在资本论中,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的本质是以剥削更多剩余价值为目的的无限制的资本积累,其基础是资产阶级对生产资料的垄断,而所谓的市场关系掩盖了它。我们要向前进一步:资本主义的基础是对社会权力的垄断,生产资料只是社会权力的一个体现。
首先,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市场只有一个,就是世界市场,其次,市场是被建构出来的,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被默认的规则。它是作为各种关系交叉的结果而不是原因出现的,它从来没有脱离过国家机器的干预而独立存在过。把市场理解为诸如“看不见的手”之类的神话是错误的,市场应该被理解为资本主义关系的投影,也就是说,不要把市场理解成规律,把它理解成社会关系的物化形式的表现。
国家是政治权力的集中表达,国家不是孤立的单子,而是处在商品链和国家体系之中,国家机器是推进和保障资本积累的重要工具。国家和市场发挥的作用应该被倒转过来,国家机器才是资本主义运转的的核心,资本主义从来也不能脱离国家机器而存在一天,并且,在大多情况下,国家机器的干预能力是判断某一地区综合实力的重要参考,国家干预能力强弱和经济实力的强弱是相互关联的,强大导致强大,弱小导致弱小。说的简单一点,高效的行政官僚管理下的计划经济才是最理想的资本主义制度形态,在大多数情况这种模式也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从早期的重商主义国家,到后来的普鲁士、苏联和中国)。
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传统二元对立是虚假的对立,或至少应该被翻转过来,因为市场经济这个概念的使用是错误的,这属于没有正确理解资本主义,而计划经济从来也不代表社会主义,它最初是圣西门提出的,计划经济所代表的是最理想形态的的资本主义制度,倒不如说,计划经济才是社会主义者真正的敌人。至于由公司来组织计划和由政府来组织并没有太大区别,国有企业就是最大的资本主义企业和最大的资本主义公司,而在像赛里斯这样的国家,国有企业是该地区资本势力的先锋。
不要神化国家机器以及它所制造出的意识形态,比如公有制和私有制的法权二元对立,这些法权概念和如同天赋人权一样虚无缥缈不切实际。国有企业和私有企业从来也不是对立的,它们的区别只是名字的区别,也许还有一些职能的区别,比如福利国家机构,但这其实不是太重要,就如同福布斯富豪们装模作样的做慈善。福利国家最好被理解成一种特定情况下的阶级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