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中国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23121|回复: 57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关于二次元以及二次元相关的一点思考的讨论帖 [复制链接]

Rank: 8Rank: 8

跳转到指定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24-7-18 13:11:11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本帖最后由 井冈山卫士 于 2024-7-19 00:45 编辑

阅前注意:本帖是为了在红色社区论坛转载“大香蕉sakana”的文章《关于二次元以及二次元相关的一点思考》(井冈山卫士命名:《二次元亚文化的政治经济学》)以方便讨论。

首先跟大家说句抱歉,拖了一些时间才把这篇文稿搞完。久 等 力(喜)

长文撰写需要大块闲暇时间,但最近几天白天我一直有事出去,只能晚上抓紧时间撰稿和修缮,所以这篇文章比我预想的出炉时间要晚。

撰写此文的灵感和动机主要是因为拜读了乐不眠老兄那篇有关日本二次元行业的简史。我个人在此尽我所能做一点感慨和补充,供大家参考。由于此前我没有用长文的形式总结过我在这方面的思考,论述有欠缺与不妥处请各位朋友谅解和批判。虽然敲了这么久键盘,我其实对二次元还是有感情的,毕竟14年年底入b站(十三岁都没有),看的就是番和鬼畜,尽管现在情感淡了、看得不积极了,也不等于我退坑了。

我尽我所能使得本文的讨论范围更广,不局限于单纯的二次元领域。

另外附赠一个笑点解析:笔者敲键盘的时候为了给自己打鸡血舒缓一下头疼,听着鱼韵乐队(sakanaction)的歌写。虽然我是因为淳平突脸的“light dance”和“homo特有上古神话”的op月之碗得知的鱼韵(迫真),但鱼韵的歌还是蛮对我胃口的(喜)

1.序言:用称谓作发语词

日语的二次元(にじけん)可以专指我们熟悉的二次元。而作为二次元同义词的acg(有时候再加一个n,即轻小说),起源于台湾,后传播到大陆。二者没有区别,一个领域各自表述。动画、漫画、游戏,再加上轻小说,便是这个娱乐文化产业的主干了。笔者更习惯于使用acg这个词而不是二次元,大致是受泛二次元时代泛滥成灾的二次元这个提法所影响,有些厌倦。当然,与日本acg相对的还有美国acg,漫威和迪士尼是其中代表。

还有一个概念就是御宅族。笔者在初中时代正式开始追番,虽然自嘲宅男,家人也调侃之,但不算真正的御宅族。日本、韩国的“御宅族”是两国不同情况下的产物,而且比较极端,属于完全脱产在家的小资中下层家庭或无产上层家庭,是经济危机的产物:日本是90年代中叶的泡沫经济结束,韩国是97年东亚金融危机之后。中国大陆社会像日韩那样的御宅族尚且不多见,但这一轮经济危机导致的大范围失业在家可能会有类似的群体形成趋势,当然这次给中国群众作精神慰藉鸦片的不一定完全是二次元。

2.作为文化工业的二次元

作为现代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的一部分,二次元行业也逃不了适用于文化工业的那套规律和系统,所以我认为下面三个主要方面的解释也适用于二次元和其他文化工业部门。

(a)第一代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幽灵

在笔者看来,除了马恩列毛(或许还可以加上罗莎·卢森堡),尚且比较有影响力而且有解释力的马克思主义流派还有初代的西欧马克思主义。也就是卢卡奇、柯尔施、葛兰西、霍克海姆、阿多诺、本雅明这一代中西欧地区的共产主义者。他们没有像后来的西方马克思主义者那样,在立场和基本观点的质量上大幅度倒退(青年时期的哈贝马斯也称得上初代西马思想家,但现在的老头子哈贝马斯已经变成纯纯的老保和反动派了),而是坚持革命的希望,解释十月革命何以可能,反对法西斯主义的资本主义,坚持超越资本主义的初衷。初代西马的很多观点和论述流传到现在,大大补充了马克思主义,作出了自己独特的贡献。所以笔者以为初代的西马前辈仍然是值得尊敬和学习的。

涉及二次元这个领域的,可以尝试引入资本主义文化工业批判。霍克海姆和阿多诺是第一代法兰克福学派的领军人物。二人的立论除了著名的启蒙辩证法,还有文化工业批判理论。最初是回应商业化的电影、戏剧、音乐、歌剧、广告等,后来扩大到影视剧。在今天,动画、漫画、游戏、轻小说也可以适用。

资本主义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工业化的文化、意识形态和宣传机制主要有两大作用:一,没有需求就制造需求。通过商业化的文艺作品和广告吸引潜在用户,运用心理学、精神分析等精神领域的知识笼络消费者,生产新的消费主体,为资本周转和增殖提供燃料。二,直接作为物质现实的一部分,作为物质力量直截了当地作用在人身上。正如齐泽克所总结的,意识形态不仅仅是精神力量的作用和反作用,更是物质现实的一部分。文化宣传与广告机制是一张和全球资本主义系统这个肉体黏连着的皮,而不是披在肉体上的衣服。想要真的扒皮,就必须要把肉体摧毁,或者用毛主席的话说就是“矫枉必须过正,否则不足以矫枉”。如果只想扒皮不伤及肉体,是根本不可能的。

现在的资本主义文化工业已经发展到了铺天盖地的程度。随便拉几个出来就能感受到了:公关公司的无处不在,媒体狂轰滥炸,电线杆广告,电梯里的广告板,商业广场大楼液晶屏上循环播放的宣传片和广告,游戏的病毒式宣发,联动周边,接商单的主播和视频作者,网购软件的消费主义引导,抖音快手等短视频的汹涌……

如果是从现代资本主义的资本增殖与运动出发,现在的文化工业不仅源源不断生产商品(二次元作品),而且源源不断生产着享受和消费商品的主体。原本附着在身体上的主体被塑造、被改变,变得可以接受商品,愿意为商品买单,心甘情愿帮公司数钱,为资本增殖后自己可以继续消费商品而欢呼。

然而,今天的条件下,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幽灵,远比19世纪中叶那个盘旋在西欧部分地区的幽灵更加明显了。马克思等人的理论在他们那个资本主义工业化成长期的年代没有充分展开,而在当代这个资本主义工业化已经大扩散大发展的时候得以不断验证。只要资本主义仍然是人类社会的主导形态,资本主义的结构性矛盾就不可能回避,资本主义文化工业在衰弱中迎来崩溃也不可避免。当然,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和曲折,不会是一呼百应的速战,只会是持久战,而且这场持久战不是目的论式的无产阶级解放。

(b)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衰败

二次元这个领域,自然是现代资产阶级市民社会的一部分,尤其是小资产阶级市民文化的一部分。某种程度上它部分地构成了小资产阶级的公共领域。这个公共领域区别于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介乎中间。

这样的二次元领域就现实操作来看肯定算不上真正的公共领域,充其量是市民社会的外延,对政治国家也没有大的影响(日本官方推出的“Cool Japan”例外,但这是日资发达的二次元文化诞生后,资产阶级国家加以改造和利用的产物,后文笔者会进一步说明),但笔者姑且用资产阶级公共领域这个说法概括,因为笔者暂时没想出更好的标签。

资产阶级公共领域是什么呢?大致来说,这个概念适用于近代早期(16-18世纪)的西欧和18世纪的美国。最早的一批资产阶级从西欧的市民社会诞生和崛起后,获得政权的主导权也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即使是在现代资产阶级最早成熟的英格兰,1688年之后建立的政权也是大地主-大金融寡头的上层建筑,产业与金融资产阶级主政也是要到19世纪上半叶的事情。那么在整个近代早期,资产阶级从在野到执政的过渡时期,在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之间,西欧、美国的资产阶级创造并主导了所谓的公共领域,在公共领域中拉家常、讨论工商业和经济事务、交流哲学、传播学习上流文化、议政、策划政治行动等等。我们从当代汗牛充栋的著作和研究中早已可以熟知这点。尤其是启蒙运动时期的咖啡馆、茶馆、沙龙,19世纪上半叶现代图书馆、博物馆、展览会的创设,更是经典的史学议题。

但如此这般的资产阶级公共领域从19世纪末开始逐渐崩溃。原因用一句话概括就是随着资本主义工业化,市民社会与政治国家的两端把公共领域这个第三空间挤压完毕,完成了社会国家化和国家社会化。具体说的话,可以有如下解释。一,公共领域的社会基础瓦解。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阶级基础是中小资产阶级、社会名流和知识分子。15-18世纪的早期资本主义社会中,大资本家、大资产阶级很少,资产阶级的支柱群体是小店主、小商人、小企业主、小工厂主、小作坊主、手工工场的负责人、小当铺老板、小银行、资产阶级化的小地主贵族这样的中小资产阶级。他们可以在公共空间暂时放下市民社会的自私自利和你死我活的同业残酷竞争,共同谋划出符合长远利益的共识和策略。但是随着19世纪下半叶和20世纪的垄断资本主义蓬勃发展,垄断资产阶级的大资产阶级开始直接进入或以代理人的形式进入政权,不再需要公共领域,原本活跃于公共领域的小资被吞并、破产、臣服于大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失掉了原本的群体基础,不可避免地不断萎缩乃至消亡。二,资产阶级国家对市民社会的干预和控制程度提高。在近现代欧洲史中,独立的男性法官和外交官意象总会和国家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同时从近代早期欧洲思想家的国家哲学,到康德、黑格尔的德意志古典哲学,国家作为普遍性、公正性、中立性的代表不断加强。上述情况的根本原因是,近代早期西欧的旧地主贵族--新地主贵族--资产阶级复合政权面临三大任务:一是强化中央集权,塑造统一的国内行政区划和官僚制,整合破碎的领地成为统一的疆域,压制教会和贵族的巨大影响力,这导向现代民族(主义)国家;二是为市场经济开路,保驾护航,发掘内部市场的同时对外扩张,这导向现代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三是维持西欧中型、大型政权之间的动态平衡外交关系,这导向以国际法和条约体系为基础的世界体系。资产阶级和新贵族将自己的意志上升为国家意志和普遍性,力求让国家作为统治阶级集体意志的化身来实现阶级的目标,国家的法官化与外交官化意象也就是必然。但是随着资本主义工业化,现代无产阶级被生产出来并得到壮大,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撕裂日益扩大,无产阶级抛开他们无法进入的公共领域,开始直接介入政治国家,类似于最低工资标准、社会保险与福利体系这样的制度与政策就是无产阶级进行斗争所争取的阶段性成果。所以资产阶级国家不能再扮演中小资产阶级内部裁决者的角色,也不能再接受“公共领域给政治国家提意见,政治国家接受反馈然后对市民社会作调整”的迟钝框架,而是必须亲自下场站队来调和阶级矛盾。

今天我们见到了很多呼吁资产阶级民主自由的人,无非就是在重复回到那个公共领域尚且存在的过去。但是这是根本做不到的,哪怕局限在资产阶级内部都是已经不可能的事。今天继续提倡只会是陷入“亚当斯密——康德主义”的天真臆想。关于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理想化描述和期盼,有古典政治经济学和德意志古典哲学两条路,而两条路最终交汇的结果是马克思。得到了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萨伊、康德、黑格尔等等先辈启发的马克思更彻底地颠覆原本的体系并创造了新的体系。这是马克思的辩证法,我们应该欢迎这种辩证法。

在欧美日学术界都已经或多或少放弃这种亚当斯密——康德主义幻想的今天,很遗憾,目前中国大陆学术界的法学政治学领域、哲学领域、经济学领域仍然泛滥着这种没有可能性的陈词滥调。在笔者看来,学术界如此这般甚至都配不上中资在世界体系中的半边缘地位,可以说垃圾得一塌糊涂。

作为后起的中国资本主义,目前中国大陆社会中的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可以说还没大放异彩就结束了。后四十年的资本主义及其迅猛,没有产生类似的在西欧持续上百年的公共领域,直接完成了资产阶级国家与资产阶级市民社会的对接,所以中国大陆是没有这个过渡形态的。硬要说的话香港倒是勉强算有,上白年的殖民史和资本主义发展不是白过的,但香港的资产阶级公共领域也在萎缩的趋势中。对大陆来说,小红书这种平台可以算是小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残余,但这种残余无法掀起什么波澜。

回到二次元,这个部分隶属于残存的、萎缩的幼苗的公共领域。00年代和10年代前期有过类似于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那种小资产阶级达成一定共识、追求兴趣爱好的特征,但到了现在这些共同点正在坍塌或已经坍塌,虽然受众群体稳定、还能维持住,但在这个领域重建广泛的共识何其难矣。如今的共识更像是井水不犯河水、偶尔有交叉、在某些领域渗透很深刻,但那种“v家,东方,番剧,漫画,轻小说,“galgame”,rpg,同人游戏,“cosplay”样样精通的全才在今天确实是越来越少了。甚至还有一个例子:现在愚笨的“伸手党”越来越多就是本就存在稀薄的公共领域彻底坍塌的象征。完全没有默契和做一点铺垫工作的意识,找个r18本子都是直接让愿意分享资源的网友把东西点对点发过去,否则一点操作不来。

(c)文化专制主义与庸俗言论自由

不论是18-19世纪的古典自由主义还是当代的新自由主义,自由主义之下的自由从来是保持着庸俗化的趋势和倾向。既然与自由相对的是压迫,那么有关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的压迫属性也是要讨论的。

以二次元为例。米哈游的狗屎游戏已经是反复争论的事情,散爆和鹰角的争议也是从来没停下,最近黄鸡的碧蓝航线也爆发了出来。翻一翻贴吧、知乎、微博、b站等各大平台,相关帖子、话题、评论区都是吵得沸沸扬扬。但这些言论自由都是庸俗的言论自由,实际上仍然是唯我独尊的文化专制主义。

为什么是庸俗的自由?笔者认为,自由这个词有四个含义,或者说四个阶段,后一个阶段是对前一个阶段的扬弃。

第一个阶段,想干什么干什么的自由,或者说抽象的自由。肆意妄为,任意性,随便做什么,极端地做什么,但这种自由是虚无,因为它空无一物什么都能往里装。这个空洞的、没有任何具体内容和规定性的自由,跟虚无、虚假同义。这是最庸俗的自由,也是最典型的文化个人专制。

第二个阶段,为自己立法的理性反思自由,或者说康德的自由。人终究不可能在社会、在自然中任意发挥、肆意妄为,于是用理性为自己的言行立法,以此为前提做事。尽管康德和康德主义早已被批判,但真的要做到这个程度的自由也不是容易的事。

第三个阶段,遵守共同体法权和习惯的社会自由,或者说黑格尔的自由。个人主义的理性立法根本不足以让个人与个人、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心之壁”自动消弭,反而在个体与其他人之间树立了不可打破的屏障。但是人终究还是要在各种共同体中生活的,必须要时刻面对其他人,共同体的运作需要章法,康德的自由不足以回应。所以黑格尔的自由在批判康德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人必须通过实际的社会生活去真正地体验和沉浸,对既定伦理共同体中各种范式和规定进行反思、考量、批判,从而得以真正把握现实的具体内容和法则,甚至对这些具体内容和法则进行改变。既根据眼前的生活获得知识和行为习惯,又要想明白这些范式和行为规范能够支撑自己的言行。这样,人不仅可以发自本愿毫不后悔的自己的行动,而且自己的行动不一定是被现实生活强逼的。

第四个阶段,人类乃至全部大自然作为一个整体的解放自由,或者说马克思的自由。黑格尔在德意志古典哲学的唯心主义道路上走到了极限,走到了用社会自由来应对构成现实生活的诸多法则的程度,并且指出可以用观念论的方法来改变构成物质生活的法则和具体内容。这些都是很精致的唯心主义。但是他的体系没有讨论:如果构成现实生活法则的那些物质基础本身是有巨大缺陷的呢?如果改变现实生活光靠观念和唯心论起不了根本的作用呢?再进一步,不改变物质生活基础,只通过唯心主义观念论去改变意识形态和制度的上层建筑,就能改造社会吗?德意志古典哲学和唯心主义的核心观点无法回应,而马克思站了出来。马克思从最早的哲学批判走向中后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就是最好的证明。真正的解放自由是无产阶级与全人类的解放,这个解放是以共产主义的政治经济学为基础的,单纯的思辨哲学肯定不够解决如此庞大的问题。

作为马克思主义者,要支持第四个阶段。但鉴于目前的形势和具体的状况,暂时选择第二、三个阶段作为权宜之计并不是可耻的事,甚至对一部分人说,能做到第二、三个阶段已经称得上“良好公民”了。但是这个过渡期在革命之后尽可能要快些过渡掉,进入第四个阶段,否则对于无产阶级、贫农下农终究是虚假的自由,无法真正解放。

二次元讨论区目前算是第一、二、三个阶段自由的混合态,其中第一、二个占主要地位。

笔者还可以从自由的论述中推广出去,扩展到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的其他部门。比如,各大资产阶级国家的官方媒体和文宣部门,以及市民社会的各种民间自媒体。以大陆的官媒为例,现在完全变成笑话,原因也不必由我多说,这个部门大约是第一、二个阶段的自由。至于各种牛鬼蛇神的非官方媒体,它们的报道取决于它们的立场,其中很少一部分走到了第三个阶段的自由。

再比如,红中网论坛的大伙想必和“李嘉图网友”以及其他类似的网友争论得打字的手都出老茧了。为什么这样的人在发表那套异想天开的东西时是如此无所顾虑和天真呢?于个人而言,像这样的主体是停留在第一、二个阶段的。抽象自由用来任意地、无力地反驳其他和自己不同的人,理性反思自由用于给自己本就不多的理性划清界限打造心之壁然后困在自己的天地。说实话,笔者很同情,但目前笔者也确实没好的办法从个人对个人的角度来解决。
托洛茨基是托洛茨基,托派是托派,“马列托主义者”是“马列托主义者”
如果你要说“马列托主义者”是托派是托洛茨基——哥们你怎么不说纳粹是社会主义呢?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8Rank: 8

沙发
发表于 2024-7-18 13:15:13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隐秘战线 于 2024-7-17 22:34 编辑

3.作为大众文化的二次元

首先,大众文化是一个很宽泛和模糊的概念,有关讨论根本数不过来。本章尝试从两个个方面说明。

(a)马尔库塞的可取之处

马尔库塞的基本立场与观点颇有争议,但他总结的一个点是广受认可的,也就是著名的单向度理论。把这点扩展在资本主义文化工业上,可以有资本增殖与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增殖单向度地施加给广大劳动群众,单向度地提供从根本上无法符合无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下层左翼的娱乐审美产品,单向度地扩大受众、生产相应的受众主体,单向度地要求维持现有的文化商品生产秩序,单向度地剥削压迫无产阶级,等等。

但是这样的体系就长远趋势来说是维持不下去的,或者用最近大陆二次元游戏圈子比较火的一个说法就是“混厕的结构性矛盾”。从来没有大范围统一的大众文化,也没有永远不变的社会状况。如此这般的单向度社会迟早会迎来瓦解,单向度的人终究也会被迫不再单向度。

(b)女性问题

首先要说两句。马列主义有关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问题的论述已经极大成熟,但有关资本主义时代的民族和民族主义问题的论述成熟度比不上前者。自斯大林的《马克思主义与民族问题》之后,传统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在民族问题上的讨论出现了断档,“传世经典”出现了空白。在牛鬼蛇神横行的年代,马列主义在民族问题上总体是没有占领这个生态位的!反而给了其他形形色色的流派主导权。大家也知道,在马克思主义总体式微的前提下,民族议题方面的马克思主义太弱小了,改变这一块的话需要马列主义同志去加强宣传。目前笔者所见这方面比较新的论述来自“切入欧美学术界的手术刀”——日本学者柄谷行人,老爷子有关的理论还是值得一看和思考的。

笔者目前没有能力总结出新的一整套体系,但笔者尝试在二次元文化工业这个领域就性别问题做点补充。值得庆幸的是,马克思主义的女权主义已经算是比较有影响的了。但是马克思主义的性别问题讨论仍然需要补充。

关于性别问题,可以说的点太多了。笔者就女性形象在日本二次元作品中的一次重大流变做些描述。这次流变不是明显的断裂,而是两股力量在相近的时间段产生然后交织,其中一股力量逐渐衰退,另一股则后来者居上。大致概括起来,就是60-80年代的自主女性,以及源于70年代、发扬于90年代并延续至今的萌属性美少女。

战后经济腾飞和日本消费社会的形成是二次元自主女性形象的土壤,以早期高达系列为代表的女性角色就是这样的自主女性。她们在日常生活、社会交际、谈判、战斗等等各方面表现出相对男性更独当一面的姿态和能力,而且和男性之间没有特别明显的两性特质区别。而在整个90年代,从泡沫刺破到95年阪神大地震再到97年东亚金融危机,新世纪福音战士EVA的明日香和绫波丽为代表的萌属性少女的形象崛起,进入21世纪之后形形色色萌属性的少女和成年女性角色更是数不胜数。

先说自主女性。笔者印象最深刻的是两部,都出自北条司老贼之手:一部是小时候看的、至今印象深刻的《猫眼三姐妹》;还有一部是去年看的《城市猎人》。里面的女性角色是日本二次元文化史上非常经典的自主女性。极度的性感、美丽、妖艳、能力强悍、性格脾气有趣,总之是个人魅力拉满的角色。作者、编剧、导演对这一类女性主体的处理往往是刻画出直面各种各样的宏大议题、问题并尝试去以自己和伙伴的力量解决的剧情,是典型的文艺主体为现代主义叙事服务。精彩有深度的剧情和发人深思的问题是主菜,女性形象只是配菜和点缀。这类作品其实对受众是有一定要求的。

再是萌属性的各类美少女角色。与广大美少女共同出现的是不断平凡化、平庸化的广大男性角色,二者互为他者和镜像。男角色需要通过和美少女建立良好关系来证明自己并非没有人需要,美少女需要通过和男角色打交道乃至倒贴来解决自己面临的矛盾,在日常生活中追求有限的进步和“小确幸”,最后走向一个幻想中美好的趋势。或者干脆更进一步来搞女女百合或萌豚系的作品。于是,作为对前一种为现代主义宏大叙事服务的女性主体的反动,目前主流的女性主体形象是典型的后现代主义,二次元作品的内涵的主菜和配菜也颠倒了过来。

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通过两类女性主体的生产与推广得到表达,这也确实是独属于日本二次元的一大特色了。关于后现代主义女性主体这点在后文相应的板块笔者会继续补充讨论。

4.作为景观——规训社会的二次元

(a)资本主义爱欲经济学

近现代的茶叶、咖啡、可可、蔗糖、烈酒、鸦片史是经典的学术研究领域,而二次元商品的生产和消费与成瘾性消费品有一定的相似性。但不同于成瘾性消费品,驱动二次元商品与资本周转的是消费者的爱欲。不论男女性别,在不同的意识形态生产与投射下,人们选择符合自己爱欲的商品。

爱欲——或者说欲望,其形成是复杂的心理学与精神分析议题。在笔者看来,就二次元行业来说,弗洛伊德和拉康的欲望匮乏论同德勒兹的欲望生产论不再是针锋相对,而是以某些奇特的方式综合了,而且这种综合不是黑格尔或马克思意义上的扬弃,而是某种粗糙、臃肿的综合。这种综合很大程度上符合青年鲍德里亚的符号经济学。

今天的二次元圈子和文化工业,其基本形态,笔者想用商业广场来形容。一栋商业广场内的大楼,各种服装店、饭馆、电影院、汽车店、电子产品店、儿童早教中心,人身处于封闭的商业大楼中,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品摆在你眼前,你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以选择爆金币消费想消费的,不管你的欲望是进商场之前就有的还是在逛街的时候被生产和刺激出来的。整个文化工业也是这样。整个场域变成了硕大的景观。景观里的主体和看着景观的主体都是景观社会的一份子。

笔者举一个例子来说明现阶段比较传统的爱欲经济案例,也就是尘白禁区这款游戏的起死回生。这是最新鲜的素材。原本尘白禁区也是“硬核不媚宅”的小仙女模式游戏,结果营销惨淡。结果项目组吃了亏后痛定思痛,确定自己的目标用户,确立“麻辣”(master love简称ml,简单说就是美女角色喜欢男主角)路线,全面改造游戏,慢慢缓了过来。然后又随着以米哈游游戏、《少女前线2》等各大二次元游戏暴雷的风口,终于从今年4月底开始大量吸纳其他“逃难”过来的玩家,得以起飞。虽然尘白和西山居旗下的狸花猫工作室现在过了段好日子,但隐患和风险一直存在:逃难过来的玩家不会再吃第二遍屎,要是尘白项目组出现了类似于之前玩家经历过的事,它会迅速暴毙。

这是比较典型的boy meets girl 类型的爱欲案例,“来点俗的,大胸大屁股美女倒贴”,确实不是什么值得大肆批评的事。要批判的也是资本主义爱欲经济学本身。

(b)意识形态与主体改造

人在一定条件下可以改造,这绝非空话,但往什么方向改造、怎么改造,那绝不是理所应当或者先天决定论。很遗憾,现在仍然是反革命的反动年代,尤其是东北亚这块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的堡垒,想要用马列主义理论去引导仍然是艰难的事。大小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充斥着我们的生活空间,不断影响着、塑造着主体,想要斗争只能是时时刻刻都在斗争的漫长持久战,能坚持下来的都是很不容易。

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功能功能并不算弱小,它其实算得上强大。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唯心主义,资本主义能够制造人类以为已经战胜它的东西,而且可以不断生产接受了它的主体。比如经典的“革命之后第二天”,几乎从来不在现有的文化工业产品中表现,但是一群贫民起义抗争最终推翻现有政权然后莫名其妙迎来更光明的未来之类的剧情一直都有。还有国家人格化、国家拟人化这种但凡知识水平和立场高点都觉得掉价的东西,却能够吸引相当一部分受众,而且往往在受众群体中产生了比“伦敦东区工人自豪地挺起胸膛”还要自豪和感动的情绪。你还不能批评他们,否则它们就会比保护财产还要激动地反驳。

极端的米孝子与极端的米黑子是很好的对比组。效忠于游戏公司的玩家跟着主子灵活摇摆,甚至比主子更护着主子、更加摇摆。看到批判就网暴,看到吹捧就跟风,主子一点狗粮不发他们自己带着狗粮过来打工(某种程度上是现在带有封建残余的中资的极端写照:不给劳动者一分钱报酬还让劳动者自己付钱,哈耶克看了都流泪)。它们愿意为米哈游生产出来的不符合传统两性审美的角色唱赞歌,对着黑丝小男孩、奶窗成年男性发情自慰,对着裹得跟粽子一样、剧情人设出问题的女性角色竖大拇指。它们是真的会认同公司是自己的爹妈,想尽一切办法维护那个本不存在的大他者,把所有矛盾甩到外部群体,切割中一次次宣布小赢、中赢、大赢总之赢麻了。米黑子则是因为种种原因,主子不认自己了,还抽自己巴掌,被官方背刺愤而黑化。

这里甚至可以延伸到神(自由派)与兔(粉红)之争。神兔二象性是中文互联网上津津乐道的一个议题,对同志们来说也不是新鲜事,粉红与自由派的辩证法和孝子与黑子的辩证法是高度一致的。这里不再赘述。

当然,有两点共同性:一,粉红和孝子不爆米。它们可以自发冲击、网暴,可以自发讨论和抱团,可以唯主子马首是瞻,但主子真的要他们出钱出血,那马上就“我家真有一头牛”,反而搞得主子不开心了。二,为什么这两类人要跟着主子摇摆?因为主子会平等地背刺他们,他们只能唯唯诺诺地顾左右而言他,一副“别讲了别讲了”的色厉内荏的姿态。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的小资做派。

身体中的主体可以死亡、可以切换、可以流变,总之是不断改造着的。意识形态在主体上发挥的生产和调教作用是不亚于物质生活的现实基础的,当然这主要适用于小资产阶级、以及无产阶级上层。对真正的无产阶级中下层来说,效果就不那么好了,因为无产阶级是资产阶级市民社会运动生产的剩余和残渣,从来没有被真正纳入这个现代共同体。

(c)监狱与精神病院

福柯的理论我们不能忘掉。现阶段不论是二次元,还是整个资本主义文化工业,还有整个资本主题体系,就好比一个大监狱或者大精神病院。

就资本主义文化工业来说,典狱长/精神病院院长是文化产业政策部门和各大文化工业公司高层联合组成的大资产阶级委员会,各个部门的下属是文化工业的董事会和经理人,警察、狱卒/医生、护士是具体制作文化工业商品去规训和塑造群众的小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上层。至于广大观看、接纳、消费的无产阶级群众,既是生产和消费的终端,也是供统治阶级消费的商品,还是资本主义景观社会的基石乃至最大而最不起眼的景观。

就整个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而言,本网站的同志们已经讲了很多政治经济学和社会观察的内容了。本文就不班门弄斧了。

5.更具体的东北亚二次元梳理

A.作为东北亚社会精神慰藉的二次元

马克思曾经在他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说过基督教的人民精神鸦片性质,后来又在《论犹太人问题》中提出解决宗教问题的根本是要解决社会政治经济问题。我们可以在顺着这个基础对二次元做点类似的论述。

二次元作为东北亚部分群体的精神鸦片基本是众所周知,但是二次元和基督教不一样。我们不能忘记西欧基督教的背景。基督教从古罗马帝国晚期开始传播,历经上千年,欧洲的劳苦大众信徒比例高,受众庞大,各派基督教会对社会和国家的管理和干预程度大,在5-17世纪的西欧有深刻的影响,宗教矛盾、民族矛盾、阶级矛盾彼此交织。霍布斯在他的国家哲学和法哲学中如此强调强大政权的重要性,有一点就是要借利维坦国家之力量封印住残酷的宗教战争。不同于基督教,二次元行业从诞生之初开始到现在尽管有寄刀片、跟踪狂,但矛盾交织大到跨地域战争的地步是从没有的。就是现在大陆的二次元游戏圈子有米黑子、米孝子这样的冲突和网暴,但这种“战争”称之为战争更多是调侃,跟西欧宗教改革时期的宗教战争和17世纪上半叶的三十年战争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二次元与其说是精神鸦片,倒不如说是赛博烈酒。灌醉的人以为自己最清醒,笑呵呵地承认现状,维护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伟大主子与秩序。禁欲主义的信徒喝着果汁兑酒高呼守护纯净的二次元,幻想着回到00年代和10年代前半叶那个可以大家一起开心共存互相欣赏的小资产阶级公共领域。两边都不极端的就像是酒馆的普通客人,拿几瓶边喝便边看,顺便调侃光谱两端的两类“激进派”。

B.作为反映日本社会的二次元:以三部作品为面相

(a)《浪客剑心》:明治时代的矛盾丛生

浪客剑心是笔者颇喜欢的一部作品。当时去看也是冲着它比较有趣地展示了明治日本的样貌。

我们能从剑心主角团的遭遇和剧中其他人物那里看到什么呢?幕末的混乱,明治时期深刻的各类矛盾,军国主义与帝国主义的崛起,夭折的自由民权运动,等等。熟悉近代日本史的肯定深有感触。

剑心与志志雄的对抗更是经典。同为幕末岁月杀出来的西南强藩武士,一个想方设法压抑杀戮欲望、挣扎中保护身边人,另一个放飞自我搞军国主义。二人都是幕末明治时代的产物,剑心的道路已经不会再走,而志志雄的道路则是后来昭和日本的真实写照。

有意思的是,作者本人也在志志雄死后的间章留言中有过一句直白的话“让人们遗憾而悲伤的是,最终日本走上了志志雄的道路”。

(b)《起风了》:日本特色资本主义下的挣扎与生存

既然是日本二次元作品,宫崎骏的作品不可不尝。可惜笔者也不是老爷子的每部动画都看过。老爷子的作品中,我觉得《起风了》做得不错。

这部作品的主线是讲述了零式战机设计者的前半生。剧中确实塑造了一个时代洪流面前聪明、有七情六欲、有自己想法的航空工程师的复杂人生。有了伟大的爱情却救不回患了绝症的老婆,二人选择过好当下的每一天;想要设计自己的民用飞机,实现那个美梦,最后设计的却是零式战机,不想成为侵略者但还是做了间接的侵略者。最后望着日本焦土一片的堀越二郎却又是坚定不迷茫的,因为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和代价,他没有放弃梦想,还是活了下来,坚持了下来,还有实现梦想的可能性。堀越二郎这样的人在日本社会已经是受人敬仰的小资上层大设计师,但剧中刻画的故事仍然是可以给人希望的。不要放弃理想,坚持走下去,只要活着,希望的概率就不是零。

(c)《火之鸟》与《红猪》:残破的日本左翼

在日本的漫画界,手冢治虫绝对是最顶级的漫画家,甚至可以说没有之一。经典作品有很多,这里把《火之鸟》拉出来,尝试把《火之鸟》和宫崎骏《红猪》之间的某些共性挖出来。

小标题已经说出了笔者的基本判断:这两部作品都有左翼隐喻。不管是作为憨态可掬、有要紧事挺身而出义无反顾的的那只红猪大叔,还是跨越古代到现代以及未来整部人类史的火鸟,无疑是带有历史唯物主义色彩的传奇象征符号。一部着眼于人类的演化历程,一部侧重于怀念那个理想。

通过漫画和动画表达,既是无奈痛苦,又是尽可能保存希望。日本左翼运动史实在是残酷和绝望,谗谤律、治安警察法、治安维持法、大逆事件、日共的遭遇、战后左翼运动的失败,每个关键词背后都是看不到希望的血泪。如今,日本只有少量左翼残留在学术界、文艺界、民间社会。日本的左翼运动道阻且长。
托洛茨基是托洛茨基,托派是托派,“马列托主义者”是“马列托主义者”
如果你要说“马列托主义者”是托派是托洛茨基——哥们你怎么不说纳粹是社会主义呢?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8Rank: 8

板凳
发表于 2024-7-18 13:16:23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隐秘战线 于 2024-7-17 22:35 编辑

C.二次元发展简史

一、作为鼻祖的日本二次元

(a)经济腾飞的背景

战后日本经历了麦克阿瑟占领当局的短暂改造后,随着朝鲜战争带来的朝战特需,日本得到了美国的注资和军重工业的再工业化。原本吃紧的日本经济瞬间得以起飞,进入二十多年的高速增长期。这样的背景下,文艺创作从业者一定会涌现,而彼时的日本又受到了美国以迪士尼、漫威等为代表的动画与漫画行业的影响,很快就有了自己的二次元体系。

1960-80年代最初的二次元是这个现代主义过程的结果,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二次元同时开始在这个时期出现和酝酿。

(b)泡沫经济与个人英雄主义

进入80年代,日本的泡沫繁荣反映在二次元文艺创作上就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城市猎人》、《灌篮高手》这样的经典作品是其代表。阳刚健壮的男性角色、基调积极向上、热血的故事、勇于进取和进步,满满的资本主义上升期的男性主人翁形象。类似的形象在近代早期西欧的文艺作品和美国的文化工业作品中实在太多了。

(c)“EVA转向”

如果说现代主义的二次元是这个领域的巅峰,那么90年代的剧烈波动就是后现代主义的二次元逐渐崛起的衰弱转折点。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横空出世影响了整整一代日本的二次元爱好者,至今都有不断入坑的观众。EVA代表的是一阵潮流、一股倾向和趋势:宏大叙事在日本的彻底崩溃和虚无主义的后现代主义。

(d)日常番循环与异世界厕纸:后现代主义的永恒地狱

想必关注二次元的米娜桑都知道现在不仅有满大街的异世界题材厕纸,也有各种各样无聊的或比较出彩的日常番。笔者认为,这两大类型其实是同一种定在。

这里有关日常番的论述包含对前文后现代主义女性主体问题的补充。

日常番(包括萌豚系和空气系作品)说直接点,就是后现代主体面对现在的资本主义给出的虚无主义回应。最明显的一个特征是时间概念的无效化。我们在形形色色的日常番中见证了太多类似的情况,时间静止了,或者说不需要“时间的推移”,因为故事和人物形象塑造是通过超时间、超历史的一个个单元剧进行的,各个单元剧之间的剧情没有固定的连续性。资本主义现实生活的日常从来没有变,变的只是人物自身对于自己所处的生活环境的应对和问题的解决或逃避,解决或逃避了眼下的问题之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至于更大的问题不是能解决的,所以就摆烂罢。这样的塑造确实创造出了某种永恒地狱的印象:一潭死水中偶尔泛起了涟漪,甚至有过惊涛骇浪,但最终仍然归于平静和日常,死水本身没什么变化。另一个特征就是萌属性美少女,或者说后现代女性主体的泛滥。不同于作为前辈的现代主义自主女性,在如今的二次元领域,女性身体的美好本身成为二次元工业着墨的核心,配以资本主义社会日常中的种种小问题的解决和感想,后现代主义资本主义的流水线商品就制造完毕了,阿宅们可以放心享乐了。至于宏大叙事、大问题的提出和回应,通通不重要。

而异世界厕纸则是一个泄气阀。想逃避沉重的现实?那就来异世界罢!不管是穿越的还是不穿越的,把魔法与异种族的大陆与海洋塑造/改造成改良封建主义罢!或者见证他者的故事罢!反正改变和变革是其他世界的,是架空世界的,是幻想的,是空中楼阁的,丝毫不影响现实地球的社会现实。至于现实生活,那肯定是直接投降。

如果用拉康的话讲,日常番这个资本主义大他者秩序的裂隙和剩余就是异世界这条路。耗不过资本主义日常的角色穿越进入异世界,或者不需要穿越这个中介也能见证异世界本身的故事。但这两种作品,哪怕在精神和文艺领域,通往更高层次的自由和解放了吗?很明显没有,连他们的老前辈现代主义的二次元作品都比不过。异世界最多被改造成早期资本主义或改良版的封建主义(还蛮符合资本主义与资产阶级曾经反封建),日常番中的现实更是无力改变现实生活的后现代主体生活在永恒的幻象和循环论的静止中。但它们确实制造了某种假象,某种可以改良的假象,某种不需要从根本上推翻和革命就可以让错误的生活更美好的臆想。当然,现在愿意为这种假象买单的受众群体还保持稳定,尤其日本的后现代主体是不能小觑的社会存在。

二、泛二次元:东北亚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

(a)盛气凌人的垄断资本主义与小店主群体的萎缩

熟悉19世纪史、或者玩过p社的维多利亚2、3的玩家肯定知道,在长19世纪(long 19th century)的工业化1.0版本时期,我们今天熟悉的大资产阶级、垄断资产阶级仍然是新鲜事物。即使经历了1873经济危机和第二次工业革命后带来的一波垄断和集中,在工业化程度最高的英格兰、比利时、法兰西东部、莱茵—威斯特伐利亚地区、美国东北部,以小店主、小商人、小经销商、小零售商、小企业主为代表的小资产阶级仍然庞大。毕竟高度不平衡是资本主义的内生性矛盾,资产阶级的生长、成熟和内部分化同样如此。而在日本,这种类似的情况从明治时代一直延续到二战。虽然三井三菱等康采恩式的大垄断财阀主导着日本的主要经济部门、军重工业、金融业,但小资产阶级仍然有一定的份额。日本小资产阶级承接着大资产阶级的政治经济链条和竞争、吞并压力,维持一定的动态变化,集中和垄断的趋势并不意味着小资和小生产的消灭是个快速的过程。东京大轰炸期间炸掉的东京、大阪等大城市的工业区就是小生产者、小企业主、小作坊群集的地区,工业生产区、商业区、居民区高度混合彼此不分,小作坊、小工厂、小店铺、大仓库和大工厂挤在一起,而不像神户造船厂、长崎造船厂、横须贺海军工厂那样典型的大工业区。美军为了摧毁当地的军重工业干脆实行无差别轰炸。

战后经过重组的日本情况发生了变化。经济部门的主导权逐渐被康采恩财阀控制和垄断,小资产阶级被不断兼并和破产,垄断资本主义得到进一步发展。但是资本主义的不平衡发展在文艺部门的表现是经典案例。在战后发展起来的二次元行业,吸纳了一批有理想、有经历、能力足够、文化水平较好的小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上层,小作坊式的漫画绘制和动画工坊得到保留和发展。所以日本二次元行业的起步阶段或多或少保留了小资产阶级的力量和生产方式,小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也得以充斥在二次元作品中。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大部分二次元作品乃至一部分经典的作品都是形形色色小资产阶级生产方式及其意识形态的产物。

但是垄断大资产阶级是要吞并小资的,或者至少有让小资产阶级与小生产臣服于自己的趋势。从近代早期欧洲的各大国有贸易公司(比如各种东/西印度公司、非洲公司),到19世纪后半叶的私人垄断和1940-70年代的国家垄断,直至现在的新自由主义,垄断资本主义不断发展演化,已经成了老饕。为什么如今出不了经典老番?因为今天的日本已经是康采恩大财阀垄断经济命脉、使得广大小资产阶级和小生产臣服于大资产阶级的阶段,那些代表着日本小资产阶级思想和情感结晶的作品在今天的日本已经很难生产了,更不要说有足够的受众去欣赏和喜欢。曾经喜欢的小资和无产中上层必然会慢慢减少。

(b)“Cool Japan”与日本资产阶级国家的改造利用

“Cool Japan”这个日本资产阶级国家的官方政策本身没什么值得细说的。但从备受歧视打压的御宅族变成正常化的阿宅,从非官方政策变成在政策体系中有那么一席之地,这个过程还是可以说两句的。

从日本资产阶级政治国家的角度,这种“诏安”某种程度上是欢迎,可以适当推广。综合前文的女性问题,御宅族和阿宅主体感兴趣的是美好的美少女,当代资本主义已经对这一整套东西信手拈来了,根本不会对资本主义系统造成威胁的。因为作为后现代主体的人不是分不清现实和二次元,而是已经演化到把现实认为是虚拟的一部分的程度了。现实同样是虚构的符号和象征体系的一部分,本质和二次元世界没什么区别。于是:既然这样,反抗还有什么用呢?虚无终究是逃不掉的,那虚无主义为何不能接受?那就好好看着美少女不就行了吗?

日本近现代史已经证明了前现代和现代主义终究都是失败,日本的左翼运动又长期被压在低限度,那现在日本的小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上层群众能比较“安全”实践的就成后现代主义了。至于无产阶级中下层,被压制状态和穷苦的生活重负不说,日本的产业无产阶级的萎缩程度是不亚于欧美的。

(c)中国特色的新时代泛二次元主义

从日本萌发的二次元传入中国时间并不长,恰逢中日蜜月期和中资大踏步资本主义的时候。本就是舶来品的日本产物,遇上发展不出成熟资本主义消费社会的大陆,再加上中国大陆的资产阶级国家与资本主义社会经济系统在地球人类社会上是半边缘/半外围地位,这决定了从草创期到现在,中国大陆的二次元文化和产业成熟度根本不如日本,也不可能达到日本的“浓度”,目前无法从根本上做出超越日本二次元的商品。

笔者使用中国特色这个前缀有些牵强。因为我更强调普遍性、普适性和共性:普遍性通过寓于其中的特殊性得以具体地表达和爆发出来,但普遍性仍然是第一位。就游戏行业来说,中国特色这个特殊性确实不是没有,只是这个特殊性被一部分玩家和观众总结为“吃食”、“把屎端上来让你给五星好评然后乐呵呵吃下去再帮老板数钱”。

其实这个特殊性要解释也不难,无非是试图拥有更稳定的资本增殖。为什么二次元业务公司不惜牺牲稳定的粉丝和氪金充值的玩家也要用恶心他们的文案、策划、运营、游戏性以及不断放大的病毒式广告宣传来强行扩大圈子和受众?他们当然知道给原本受众喂大便的后果,但是强行扩圈至少能创造增量:用广告、剧情、文案、角色设计来吸引更多受众,强行把各种各样的人凑在一起,让他们在头脑发热之时晕着头充钱和成为观众。创造增量就是资本增殖,或者在决策者的臆想中觉得可以做到这点,所以就要干。

中国特色新时代泛二次元仍然存在,中国喜欢acg的群体不算少,甚至以此为生计的群体(主要是小资产阶级下层和无产阶级上层,职业coser,歌见,舞见,制作贩卖周边等等)也不少。目前中国大陆的二次元产业可以说还在长苗的时候,虽然说已经长了二十年还在长。缺乏职业声优;声优实力欠缺;声优圈子被劣质的工作室高度垄断;声优圈子乱;画师只能靠去日韩留学的;运营和策划比日本糟糕得多;前现代小作坊、早期资本主义小作坊、现代大企业的毛病集于一身,等等,这些都是圈子内早就为人熟知的弊病。但笔者说一句,只要中资体系继续心甘情愿当老列强阵营的公交车,继续坚持带有买办和官僚资本主义色彩的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继续在半边缘的世界体系地位上待着,中资的二次元就谈不了比日资更强,这些问题的解决也是极其困难的。

结语:二次元的现在与可能的未来

就笔者个人来说,曾经中学时代对二次元领域的喜欢和痴迷不可否认,而且也确实带来了一笔精神财富。现在笔者对追番和玩二次元游戏的兴趣逐渐消退是个人演化与社会演化的一个环节与体现。就个人体验来说可以唏嘘和感慨,但毕竟规律不是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我坦然接受。

未来的二次元会走向何方,笔者没本事、也不可能预测。但对于出道即巅峰的二次元来说,逐渐走下立不住脚的高位,变成现代资本主义文化工业与后现代资本主义景观社会的一个常规部门是可以看到的,我们正在目睹和参与这个过程。至于现在的二次元会不会以某种形式传承到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我的看法比较消极:艺术史上的很多经典作品、流行文艺和制作方法如今是在大学课堂、学术研究和博物馆、展览会中见到,或者在相关爱好者的圈子里看到,这是它们的扬弃方式。现在的流行文化二次元在未来也可能是以这样的方式得到扬弃,成为艺术史上的一个章节,成为稳定小圈子受众的材料,但不太会成为未来社会可以大范围辐射的流行文化。
托洛茨基是托洛茨基,托派是托派,“马列托主义者”是“马列托主义者”
如果你要说“马列托主义者”是托派是托洛茨基——哥们你怎么不说纳粹是社会主义呢?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8Rank: 8

地板
发表于 2024-7-18 13:36:53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隐秘战线 于 2024-7-17 22:37 编辑

我不得不承认:比起读这篇文章我更擅长别的什么有关二次元作品的文艺评论
或者是政治讨论等
托洛茨基是托洛茨基,托派是托派,“马列托主义者”是“马列托主义者”
如果你要说“马列托主义者”是托派是托洛茨基——哥们你怎么不说纳粹是社会主义呢?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4

5#
发表于 2024-7-18 13:42:03 |只看该作者
说到马尔库塞,看见他我就来气。

之前读他《单向度的人》记得他说马克思主义的经济理论已经过时,他不给出来自经济学上的解释,直接下定义。让我也直接把看一半的书放弃不看了。

点评

大香蕉sakana  马尔库塞这老哥的反动性连齐泽克都大加批判,所以我文中只摘取了他那个单向度理论的一部分然后按我的意思去解释,完整的那套理论看了要气晕(  发表于 2024-7-18 13:48:1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8Rank: 8

6#
发表于 2024-7-18 13:49:29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xin 于 2024-7-18 13:49 编辑

鄙人根本没有深度了解过关于二次元话题的内容,所以只能看得晕头转向,如果硬聊此类话题,也就胡扯些肤浅的人物设计和故事情节,乱批判故意恶心读者的段落。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3Rank: 3

7#
发表于 2024-7-18 14:28:31 |只看该作者
对了,我作为作者再补充一句:其实本文大部分内容不懂二次元也能看看。我是尝试把二次元行业纳入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政治经济学--文化工业批判的整个大框架中,如果大伙熟悉其他文娱产业其实也可以把其他文娱行业的东西拉进来。墙内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方面的总结太破碎和零散了,本文这种集中性总结就是表达了也发不出来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2

8#
发表于 2024-7-18 15:45:45 |只看该作者
个人感觉 国内的二次元在超越日本前
就已经烂透了
不管是游戏圈 绘圈还是动漫圈
还有一群极端粉丝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2

9#
发表于 2024-7-18 15:49:34 |只看该作者
wwt 发表于 2024-7-18 15:45
个人感觉 国内的二次元在超越日本前
就已经烂透了
不管是游戏圈 绘圈还是动漫圈

对了,不知作者有没有关注
最近尘白禁区那件事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4

10#
发表于 2024-7-18 15:51:16 |只看该作者
wwt 发表于 2024-7-18 15:49
对了,不知作者有没有关注
最近尘白禁区那件事
笔者举一个例子来说明现阶段比较传统的爱欲经济案例,也就是尘白禁区这款游戏的起死回生。这是最新鲜的素材。原本尘白禁区也是“硬核不媚宅”的小仙女模式游戏,结果营销惨淡。结果项目组吃了亏后痛定思痛,确定自己的目标用户,确立“麻辣”(master love简称ml,简单说就是美女角色喜欢男主角)路线,全面改造游戏,慢慢缓了过来。然后又随着以米哈游游戏、《少女前线2》等各大二次元游戏暴雷的风口,终于从今年4月底开始大量吸纳其他“逃难”过来的玩家,得以起飞。虽然尘白和西山居旗下的狸花猫工作室现在过了段好日子,但隐患和风险一直存在:逃难过来的玩家不会再吃第二遍屎,要是尘白项目组出现了类似于之前玩家经历过的事,它会迅速暴毙。


我想香蕉同志已经在文章中说了吧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Archiver|红色中国网

GMT+8, 2026-6-4 07:21 , Processed in 0.018637 second(s), 11 queries .

E_mail: [email protected]

2010-2011http://redchinacn.net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