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远航一号 于 2024-7-29 12:01 编辑
美国制造业回流的成效、特点与启示
马海倩 朱春临 邹 俊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从奥巴马政府“再工业化”到特朗普政府“美国优先”,再到拜登政府“供应链韧性”战略,美国不断加码推动制造业回流,对全球产业链格局带来巨大扰动。系统梳理美国“回岸倡议”机构的回流项目库,分析相关宏观数据,回流效果已初步显现,关键行业领域的趋势性苗头值得高度关注,去“中国化”的供应链布局应积极应对,其背后蕴含的制造业竞争优势动态变化更应引发我国的高度重视。面向未来,对我国保持全球第一制造大国优势、筑牢工业和制造业根基、推动制造业加快转型升级等重大问题,深入分析美国制造业回流能够带来有益的启示和借鉴。
一、美国制造业回流成效初显
美国制造业历经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繁荣鼎盛后外迁调整逐步“空心化”的过程,到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时期制造业多项指标停滞、波动甚至下滑,直至2010年触底后开始回稳或呈现趋势性回升,2020年以来更为明显,政策驱动下的回流“成效”已有初步展现。
(一)制造业增加值小幅加速提升
2010—2021年,美国制造业增加值年均增速1.8%,高于国际金融危机前(2000—2009年)1.6%的平均增速水平,且波动幅度减小。尤其特朗普政府执政后,2017、2018年增速分别为3.3%和4.2%,均超过当年GDP增速(2.2%、2.9%)。在新冠疫情影响下,2020年出现-4.5%的负增长,2021年迅速反弹至6.7%,且高于GDP增速(5.9%)。制造业增加值规模首次迈上2.5万亿美元的新台阶,占GDP比重和占全球比重均从2009年前的较快下降变为2010年后的相对稳定。
(二)制造业就业人数由降转升,呈现“V形”反转
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从2010年的1159.5万人增加至2022年的1293.4万人,增加133.9万人,而危机前10年(2000—2009年)则减少580.5万人,实现“V形”反转。“回岸倡议”机构数据显示,2010—2022年,回流制造业企业公告的新增就业岗位近160万个,估计已雇佣100万人(从公告到雇佣约有2年滞后期),占此期间制造业新增就业人数的四分之三,相当于2022年制造业总就业人数的近8%。
奥巴马以来3届政府期间,回流带来的就业岗位呈阶梯式增长。年均新增岗位数从奥巴马时期(2010—2016年)的6.2万个,增至特朗普时期(2017—2020年)的16万个,再到拜登时期(2021—2022年)的30.7万个。2022年,新增36.5万个,预计2023、2024年保持在约35万个,政策累积成效正在显现。
(三)制造业私人投资增速显著提高
2010—2021年,美国制造业私人固定资产投资年均增长4.4%,大幅高于危机前10年(2000—2009年)的年均增速1.6%,投资波动幅度则大幅减小(除2016、2020年分别小幅下降0.3%和0.1%外,基本保持正增长)。2021年,投资额达6023亿美元,比上年增长13.2%,高于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增速10.4%,占其比重提升0.3个百分点至12.3%。
美国财政部报告显示,2021年底至2023年4月,美国实际制造业建筑投资翻了一番,且大部分新增制造业建筑投资来自计算机与电子等高端制造与“新赛道”领域,特别对机器人和自动化技术的投资加大。根据美国自动化协会的数据,2020—2021年,美国机器人采购订单激增67%。除依赖机器人技术的汽车企业,塑料、半导体、电子、金属甚至食品和其他消费品等行业的需求量也大幅增加。2022年,北美公司订购了近4.5万台机器人,比2021年增长11%。
(四)货物贸易出口增速加快
2010—2022年,美国货物贸易出口额年均增速5.3%,高于危机前10年(2000—2009年)的年均增速4.4%。特别是2021、2022年,出口比上年增长分别达到23%和18.4%。2022年,出口额较上年增加4552亿美元。其中,有优势的领域,如民航客机增加47亿美元、航空发动机增加72亿美元、电气设备增加62亿美元,其他医药设备、测控设备、计算机等出口表现也较为突出。
二、美国制造业回流的主要特点
美国政府推动制造业回流在行业领域上有所侧重,在回流来源地和目的地上均表现明显“意图”,这将对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格局带来巨大扰动和深远影响。从相关制造业企业选择回流美国的综合影响因素观察,也折射出全球未来制造业竞争比较优势的变化。
(一)从回流行业看,电动汽车产业链、半导体产业链、战略性关键矿产等领域回流标志性项目多、带动性强
美国制造业回流涉及的行业领域较为广泛,从纺织服装、塑料制品等传统领域到计算机及电子产品、医疗设备等高端领域均有回流。近年来,若干重点领域的回流趋势值得高度关注。
1.汽车行业回流成效明显。美国汽车行业增加值占制造业增加值的比重已从2009年的2.8%提高至2021年的6.4%。2020年以来,拜登政府从零开始建立完整的电动汽车生态系统,电动汽车项目投资明显增加。“回岸倡议”机构分析显示,2021—2022年,以电动汽车为主的运输设备制造回流企业399个,增加7.7万个工作岗位,电动汽车电池相关制造企业回流也显著增加。
2.计算机及电子回流的重点产品转向芯片制造。计算机及电子行业增加值占比从2009年的13.1%提高至2021年的13.4%,回流的重点产品从手机、电脑到太阳能、光伏再到半导体、芯片。2021—2022年,回流企业405个,增加7.3万个工作岗位,以芯片制造企业为主。而化学产品领域的回流项目亦包含众多电解液、隔膜、涂层等芯片制造相关化学品。
3.战略性关键矿产的回流逐渐增多。电动车电池涉及的锂矿以及稀土、钴等占有较大比重。2021—2022年,回流库中与锂相关的新闻条目数126个,与稀土相关的16个。
(二)从回流来源地看,主要来自亚洲,我国是第一来源国,日本、德国、韩国等制造业企业赴美直接投资步伐加快
“回岸倡议”机构统计显示,2010—2022年,从亚洲回岸的企业创造的就业岗位占报告来源地总岗位数的72%,其中,来自我国的占52%。亚洲FDI创造的就业岗位占FDI创造的总就业岗位的48%(中国16%、日本16%、韩国10%),西欧则占38%(德国15%)。
我国为美国制造业回流第一来源国。13年间回岸企业973家、创造就业岗位8.77万个,我国直接投资企业472家、创造就业岗位12.74万个,分布在美国制造业的17个行业领域,排在前5的是计算机及电子、电气设备、运输设备、纺织业和化学品行业。
回流项目中高端行业和关键产品占比不断提高。2020年以来,芯片及关键材料,电动汽车电池,医药等明显增多。与之相关联,美国对我国的进口依赖度不断降低。美国从我国进口的比重从2015年的18%降至2022年的14.3%,而从墨西哥、越南等国家的进口份额分别从2000年的10.5%、0.7%增加到2022年的12.7%、3.2%。
(三)从回流目的地看,美国正在推动形成“本土回流+近岸回流+友岸回流”格局
1.本土回流主要流向美国南部和中西部。2010—2022年,回流企业合计超过7000家,创造就业岗位超过120万个(占回流创造就业岗位的76%),涉及手机、电子、电气、生物制药、电动汽车及电池、半导体、太阳能等多个行业领域。过去2年,约有三分之二的电动汽车项目投向南部,该地区正成为新的底特律。这两个地区成为主要回流地,得益于相对较低的工资(作为传统工业基地的中西部,产业工人多,年薪5万~6万美元的收入水平较湾区11万~12万美元低得多)。
南部靠近墨西哥湾,也有较多低工资水平的移民工人、低价土地以及低价能源,如有些州电价低于我国。美国能源信息署2022年10月数据显示,田纳西州的平均工业电价为每度6.89美分(约合人民币0.48元)。另外,相关州政府给予较大力度的综合补贴,如佐治亚州承诺向现代电动汽车工厂提供价值18亿美元的补贴,包括收购土地、土地整备、建设基础设施和工人培训等方面。企业补贴监督机构Good Jobs First在2022年统计了51项州级电动汽车补贴方案,为该机构自1980年有记录以来见证的规模最大的补贴潮。美国历来对每个新创造的工作岗位补贴约为5000美元,但在电动汽车项目上却达到3万美元左右。
2.近岸回流主要流向墨西哥和加拿大。2010—2022年,向墨西哥回流的企业在400家以上,创造10多万个工作岗位。主要分布在汽车零部件、纺织服装、家具等多个行业领域,其中,80%来自亚洲。向加拿大回流的企业在100家以上,创造3万多个工作岗位。以矿产开发企业、汽车等为主,78%来自亚洲。反映在贸易上,2010—2022年,美墨贸易总额年均增速7.3%,从墨西哥进口年均增速7.5%,2022年更是分别达到19%、19.6%的高增速,危机前的2000—2009年分别为4.5%和4.95%。2023年上半年,美国自我国的进口额减少超过20%,15年来我国首次跌落榜首,而墨西哥则首次成为美国第一大进口国。美墨利益融合度和产业链相互嵌入程度高。相关研究显示,美国从墨西哥进口的产品中有40%的零部件是由美国制造的。美加间贸易总额年均增速4.7%,从加拿大进口年均增速5.2%,2022年则分别达到19.9%和22.5%的高增速,危机前的2000—2009年分别为2.1%和1.44%。
3.友岸回流在亚太地区主要包括IPEF的成员国越南、印度、印尼、马来西亚、泰国等国家。部分企业迫于高额关税,被迫从我国转移到越南、印度等国家。反映在贸易上,2020年以来,美越、美印贸易额高速增长。2020—2022年,美越贸易额增速20.5%、从越南的进口增速23.8%,美印贸易额增速9.6%、从印度的进口增速10.7%,均较大幅度高于2010—2019年的增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