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说毛 —— 毛泽东的污名化、“中国化”与“再革命化”

HAD

前一阵，有位川大的教授坦言自己对未来越来越悲观，起因是他几个90后的“弟子”很崇拜Chairman Mao。这一“难以理喻”的现象，不禁让他觉得这些“弟子”智商堪忧，平时一贯以985/211身份自矜的大教授，言语当中不免流露出恐慌，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仿佛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伏地魔”真的借尸还魂了，要隔着手机屏幕对他念一句“阿瓦达索命”。要我说，别的先不论，一个德高望重的文学教授如此公开贬低自己“弟子”的智商，实在有失体面。且在失态背后，难免还折射出一点上位者和“过来人”的傲慢：一帮黄口小儿懂什么？不要被“黑魔法”给蛊惑了，你既不是人民，也不能做主，拿好你的身份证，你连选民都不是。

这番说辞让人恍若隔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要真搁那会，恐怕评论区里得是一片叫好欢呼，可惜时移世易，时代早就变了。这几年，毛泽东正在逐渐从抽象走到具体，这个曾经鲜活的人正要完成作为历史符号的后半程辩证轨迹。有人做了统计，自2015年起，5年间《毛选》销量逐年递增，2020年销量更比去年翻了一倍。无独有偶，还有人专门去查了高校图书馆借阅排行榜，没什么悬念，清华北大以及北航上交等一众顶尖学府，20年借阅排行第一的都是《毛选》，有意思的是，位列其后的往往还是《马恩全集》。这个风气显然并不局限在学校里，在普遍的年轻人当中，读毛选似乎隐隐成为一种风潮。他们不仅是学生，更是上班族、打工人。在地铁上，在公交中，在出卖劳动力的上班路上，在准备劳动力再生产的下班途中，这些新时代的无产者手不释卷，只为解答映射在他们身上的时代困惑。当“奋斗”不再是版本答案时，他们必须寻求新的精神资源。2001年我国加入世贸组织后，恰逢美国降息，这两个因素一同创造了海量的国际贸易需求，拉动了我国出口，我国产业发展深度融入国际分工，为二十多年的高速增长铺平了道路；另一方面，中国的崛起也加速了美国产业空心化，“民主灯塔”进一步金融化，再赶上降息周期，美国资产价格一路攀升，房价飙涨，为后来的08金融危机埋下了伏笔。彼时的美国不仅是“民主灯塔”，在苏联解体、“共产神话”破灭后，更是“文明之光”，是名副其实的“山巅之城”。而引领美国前进的新自由主义旗帜，在世纪之交更是成为主导全球的意识形态。因此90年代以至新世纪以来，以河殇派为滥觞的现代公知走上舆论舞台，对前三十年的批判、对民族性的反思成了知识分子和青年人群中的普遍思潮，新自由主义套在“普世价值”的壳子里成为思想届的时髦，革命、人民、集体主义这些陈词滥调不仅过时，而且大为有害，批倒批臭不足为惜。乘着全球化的东风，我国逐渐走出了90年代的泥淖。改革春风吹满地，市场经济欣欣向荣，全社会一片昂扬向上的气氛。自由主义的风潮也随之统治了青年人的头脑。一直到08年，经济的衰退让自由市场的“福音”再也传不下去了。

美国的资产泡沫被加息戳破，金融危机笼罩在所有人头上。新自由主义的失败，逼迫深陷衰退的各大国又把凯恩斯请了回来，尤其是中美两国。如果说罗斯福新政是凯恩斯1.0的话，那08年以来的中美合作，则可称为凯恩斯2.0。为了应对危机，美联储祭出了三轮史无前例的量化宽松，几乎是无限制提供流动性，终于花了几年时间才将美国拉出泥潭。然而美国给居民收入兜底，为市场注入流动性的行为不免有潜在的通胀风险，如果没有供应端生产足够的廉价商品来对冲，量化宽松无异于饮鸩止渴。但美国正处于去工业化的进程中，何来工业产能生产廉价商品呢？于是只能指望尚在崛起中的东方大国。而严重依赖现有贸易体系的中国无法拒绝美国的要求，国际需求暴跌在国内也出现了衰退的苗头，产能过剩加剧，企业开始裁员，农民工大规模返乡。万分危急下，“救美国就是救中国”成了两国精英群体的共识。于是太平洋两岸形成并加深了一种阴阳互补的结构，美国政府充分发挥最终雇主与最后贷款人的作用，放天量的水来弥补有效需求不足；而中国也同时启动刺激计划，扩张工业产能来应对潜在的失业潮。在这个阴阳结构中，处在阴面的中国要为阳面的美国源源不断地供应廉价商品，以免美国发生通胀进而威胁整个国际贸易体系的稳定。中国人民不断地生产商品卖给全世界以换回美元，再拿美元去买美国国债，以便美国推行量化宽松，使其居民与企业好有钱来买中国人生产的廉价商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在这一“商品-货币-资产”的国际循环中，中国无疑是美国的打工仔。而作为美联储量化宽松的“物质生产稳定器”，我国的凯恩斯主义实践难免会在扩张产能缓和危机之余，进一步加剧产能过剩，给未来的更大的危机埋下伏笔。



时间走到14年，负债-投资驱动经济增长的模式终于遇到了瓶颈，产能过剩、债务高企、脱实就虚等问题一一暴露，尽管供给侧改革、去杠杆等针对性政策也及时提出，但短痛总是不如长痛，长痛更不如止痛，于是产能过剩的问题只能继续由扩张产能来解决，债务的去化变成了债务的转移。在接下来轰轰烈烈的涨价去库存运动中，居民部门杠杆率随着房价一路攀高，与之相反的是，新生人口逐年降低，五六年间数量腰斩；而随着凯恩斯的边际效益越来越差，再加上疫情的催化，多年以来积累的问题再也缓解不得，房地产和地方隐债就此爆发，接下来的事情也就不用赘叙了。就是从15年迄今的经济小周期里，新一代的年轻人重新发现了《毛选》。这个背景包含了资本主义在内部和外部两个方面的运动。一方面，中国在国际价值链上整体处在美国的下游，作为全球化体系的生产端，中国广大的劳动者通过自身加到极限的债务杠杆，供养了包括美国普通老百姓在内的整个系统。因此太平洋彼岸的美国，是被整体视作剥削者来看待的。故而在我国的部分小资群体以及无产者当中，有强烈的反美倾向，这一倾向显然并非单单出于政治宣传，它同时也是客观经济现实的反映，只不过是片面的反映。新自由主义的破产，带来的效果并不是对资本主义整体的反思，而是貌似激进实则保守的民族主义加强。对于难以全面认识当今全球资本主义的人来说，在各条战线上击败业已衰落的美国，或者坐等其崩溃，是中国复兴以及中国的劳动者获得解放的前提。这个逻辑将相当部分主流舆论团结到国家主义的旗帜下，成为民族复兴叙事的支撑。然而民族叙事只能掩盖阶级矛盾，并不能解决阶级矛盾。毛泽东曾鲜明地指出：内因是事物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市场经济确立以来，我国经历了多轮造富运动，贫富剧烈分化，社会结构被深刻重塑。对外则通过深度参与国际分工，与欧美发达国家一起构建了冷战后的全球化格局，更是通过08金融危机后的一系列作为，事实上成为国际资本主义体系的供应端支柱。所以对于当前的年轻人来说，这种趋同于发达国家的生产关系才是造成如今《毛选》大热的最根本的内因。但就如同前面所说，这个内因不仅仅是针对国内而言，我们将视角抬高，我国改开以来的发展，同样是国际格局演变至今的内因，因而这个内因就具备了双重性。所以作为我国劳动者的主力，年轻人群体对外反对以美国为首的经济剥削，对内也要向996和高房价等一系列不合理的经济压迫说不。针对这两种倾向，我国的青年人分化出不同的群体。有趣的是，他们可能都在读毛选，都在积极地从毛泽东思想中汲取资源。


我国近代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背景中开展的，这就决定了革命具有对内对外两重属性。毛泽东在《矛盾论》中说：“不同质的矛盾，只有用不同质的方法才能解决。例如，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用社会主义革命的方法去解决；人民大众和封建制度的矛盾，用民主革命的方法去解决；殖民地和帝国主义的矛盾，用民族革命战争的方法去解决……”对外，新民主主义革命要推翻帝国主义的压迫；而对内，还要推翻封建制度和资产阶级的压迫。作为中国革命的集中象征，毛泽东身上承载的革命双重性，透过历史的棱镜，又折射到了当今现实中。因此毛和中国革命所搭载的双重叙事，与保守的国家主义和更显激进的革命诉求都同时实现了无缝接驳，在自由主义式微的当今，左中右都可以打着他的名号表达立场。不论是粉红、兔友、工业党，还是反贼，哪怕是乐子人也不妨引用两句毛选来论证自身的合理。然而矛盾既是统一的，又是对立的。读毛选跟读毛选不一样，有人蜻蜓点水，有人反复钻研，有人读到的是阶级斗争，有的人却只能从中得到一点中美对抗持久战的启发。一千个读者眼里可能真有一千个毛泽东，靠家庭供养浸淫在家国叙事中的学生党，跟初尝钱难挣屎难吃滋味的打工人，尽管年纪上相差不大，但心里恐已发生质变，他们眼中的毛怎么会一样呢？随着不同年轻人之间的此消彼长，毛泽东和毛选的意味也在发生改变。三年白驹过隙，一眨眼就迈过了疫情的关口。但复苏的预期不知为何没有实现，经济发展反倒蒙上了更深的阴影。青年失业率去年暂停发布前已经突破了20%，我想在这样的背景下，恐怕《毛选》的销量还要节节攀升。而随着现状的传导，随着保护花朵们的温室越来越失温，一个“中国”的毛泽东，也许会越来越变成一个“革命”的毛泽东。这一点甚至不需要《毛选》的销量来佐证，已经反映在B站了，我们看这位叫“映山红718”的UP主就知道了，自去年中第一个视频发布以来，这个账号已经突破三十万粉丝。



新世纪以来，毛的形象已经经历了多次转变，在自由主义思潮中被污名化，在家国叙事中被“中国化”，现在又将迎来新的转变。诚然，“功过三七开”并不能概括他。在全球政治极化的背景下，对于毛的再评价体现的是我国青年人倾向的变化，就跟斯大林在俄国形象好转一样，自由主义和中间道路再也没有吸引力，两极化是未来的趋势。在中间派看来，极左和极右的此消彼长，才是以后的历史主流。然而我们跟俄国毕竟不同，苏联解体后俄国人扔掉了共产主义“遮羞布”，所以斯大林也好，列宁也好，并不是他们的立国法统。但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未来毛泽东到底会是时代遗产，还是历史包袱，我想不同阶层的人，不同背景的人，还有不同位置的人，都会有不一样的答案吧。不过不管怎么样，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在国际斗争、阶级斗争都日趋激烈的当下，我们总得看看，在新时代的土壤里，毛泽东思想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儿来呢？

普通人1

远航一号 发表于 2024-2-11 10:00
中帝论变种（相信且鼓吹所谓“中美矛盾”不可调和，将“革命”希望寄托在中美破裂、决斗上）：

...

好歹认识到中资不是社会主义，也是算有点意义

远航一号

HAD 发表于 2024-2-10 00:43
这位似乎高度认同这样的观点：以我的浅见，恐怕阶级叙事是要伴随民族叙事的破产而成为潮流的，中美的矛盾 ...

中帝论变种（相信且鼓吹所谓“中美矛盾”不可调和，将“革命”希望寄托在中美破裂、决斗上）：

以我国为首的新兴的发展中国家资本集团

还是公平

HAD 发表于 2024-2-10 00:44
还有人这样分析：当前对中国来说最重要的两对矛盾：中国新兴资本集团与美国垄断资本集团的竞争矛盾;国内资 ...

如果中国资本主义有意愿有实力与美国资本主义在世界体系中竞争，那么上限是争得剩余价值，下限是减少本国剩余价值净流出，无论如何中国资产阶级都将有更多的剩余价值用于镇压或收买本国劳动人民，中国国内的阶级矛盾是能够得到缓解或压制的。

根本不会中美矛盾解决还是不能解决都会促成中国阶级矛盾爆发，这个等于是左派的“无论怎样都能赢”的盲目自负。

HAD

guisun 发表于 2024-2-9 21:18
各位觉得杰基的政治取向是偏向哪一边的

还有人这样分析：当前对中国来说最重要的两对矛盾：中国新兴资本集团与美国垄断资本集团的竞争矛盾;国内资本集团与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内生阶级矛盾。这里真正有意思的是，前者如果解决不了，会加速后者的爆发，而如果前者成功解决，也会使后者上升为主要矛盾从而加速爆发。

如果从本文的阴阳结构的分析出发，这个论断似乎并不成立，个人觉得维持阴阳结构才是最稳妥的方案而作者之前的文章论述也似乎堵死了产业升级和全面战争的方案，那么结论就更是继续维持现状了

HAD

guisun 发表于 2024-2-9 21:18
各位觉得杰基的政治取向是偏向哪一边的

这位似乎高度认同这样的观点：以我的浅见，恐怕阶级叙事是要伴随民族叙事的破产而成为潮流的，中美的矛盾与其说是家国的矛盾，不如说是以我国为首的新兴的发展中国家资本集团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老牌资本集团之间的矛盾。倘若乐观地看，革命总是要随着某一方的失败而发生的。

这一种论述感觉并不是中帝论或者是半外围

HAD

guisun 发表于 2024-2-9 21:18
各位觉得杰基的政治取向是偏向哪一边的

在中帝和半外围的中间摇摆
有点毛倾向

guisun

guisun 发表于 2024-2-9 21:18
各位觉得杰基的政治取向是偏向哪一边的

杰基即 懒澡的杰基本文作者

guisun

各位觉得杰基的政治取向是偏向哪一边的

HAD

https://mp.weixin.qq.com/s/KUFEAjGhOU4KaxiNCvFvz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