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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7篇顶级论文后,他还是放弃了科研

2019-6-14 21:48|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2300| 评论: 0|原作者: 水心|来自: 公众号 theLivings

摘要: 老一代的科研前辈能直接跑到沙漠里造原子弹,跟他们相比,我们这一代的日子好过多了,但为什么呢,我们却始终被一种无形的手压住了天灵盖,惶惶不可终日?

博士毕业后,我如愿去了一家科研机构,这家机构属于半研究半应用性质,特别重视把理论创新研究转化成工业成果,非常符合我的发展预期。唯一令我感到不安甚至内疚的是,毕业那年,我妈把半生积蓄全部拿出来,作为我在北京买房的首付。

从我考上清华到博士毕业,已经过去9年时间。在漫长的岁月里,除了给我妈带来一些面子上的荣耀,我并未给家里做出什么物质上的贡献,想到现在还得掏空她的养老钱买房,实在是心中有愧。我也考虑过要不也去挣两年快钱、自己攒首付,但我深知,科研这一行需要长期、连续的投入,即便之前的表现再优秀,如果中断两三年,也相当于自掘坟墓——行业瞬息万变,一旦离开,自己对科研的感觉也会迅速钝化,要想再回来,就难于上青天了。

说到要不要去赚快钱的纠结时,我妈瞅了我一眼:“长成这样了,就老老实实干科研吧。”见我气得吹胡子瞪眼,她得意地笑,像哲学家似的说:“我从来不相信那些容易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踏踏实实的钱,挺好。”

工作一年后,有一天忽然收到真人的邮件,他说他已于上月回国,马上就要入职一家大型央企的北京总部研究院,刚回国的时候心里没谱,所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才告诉我的。

他在邮件里写道:“老婆的父母出钱为我们在北京出了首付,虽然老婆非常理解,总是劝慰我,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便要彼此分担,但我心里那种时不我待的焦灼感却变得更加迫切,在积蓄多年、等待多年之后,我迫不及待地想做出成绩,改变生活的困顿面貌……”

看到这里,我心中五味陈杂。既是同道中人,我当然能理解真人在漫长的读博过程中内心的焦虑和落差。我们本科的一位室友,读硕士时转了个比较容易的方向,毕业后进入与本专业无关的“独角兽”公司,现在已经年薪五六十万了。我接受老妈的首付尚且如此不安,真人又要如何面对懂事的妻子、原生家庭的期待和内心的重负呢?

同时,看到真人的工作单位,我又有点隐忧——我读博期间一位关系要好的师兄就是去了这家研究院,听他说,那里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但沾染了不少垄断国企的不良风气:内部派系林立,论资排辈,老人总要强压新人一头,有能力突出的,但也有混吃等死的。我猜真人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大约对这些情况不是很了解,不知道会不会水土不服?

此外,这个研究院是“组长领导制”,也就是一个组里,所有组员的研究方向、内容都是由组长来决定,如果组长认为组员的研究方向不对,或者与组内的实际需求不符,那么就不会给他配备相应的实验资源,这种资源包括时间、资金、人员等各个方面。如果新人被分到了一个好的组,资金充足,组长也有眼光有胸怀,那么日子就比较好过;相反,如果去了一个差的组,组长心胸褊狭,不容许新人挑战权威,那么新人能力再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面对真人这封闪耀着激动的邮件,我实在不忍心当头一棒击碎他的憧憬。也许一切只是我想得太多,也许那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也许真人运气会很好遇到一个好领导……我回复了邮件,祝他一切好运。


真人刚入职时,虽然履历光鲜,但他在国内的人脉几乎为零,于是被分到了一个比较边缘的岗位。他也不甚在意,觉得是金子总要发光的嘛。

但很快,他就嗅到一种不安的气息。组长老李是个老好人,从来不当面批评人,也不见他对谁说过一句重话;组里有几个年纪大、资格老的同事,上班的时候晃晃悠悠,一到下班点就精神抖擞,恨不得提前10分钟就把设备、仪器、电脑全部关掉,只等到点了打卡走人;他梳理了组里的几个重要工程项目,有一些疑问,去请教这些老人,发现他们场面话都说得冠冕堂皇,一讲到关键技术了,却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第一次开全组大会,真人汇报了自己未来3年的科研计划,老李有些尴尬地笑笑,也没接茬儿。会后,老李来找他,温和地说:“小周,你刚来可能不太熟悉情况,我们这里的科研内容呢,主要是看公司的实际需求,公司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至于一些比较长线和前瞻性的项目,合适的时候再说。”

真人知道,自己也许太操之过急了。工科实验的确是非常费钱的,买一台仪器几十万很常见,自己把精力和时间投入进去,也难以承担更多组内的任务,初来乍到,老李不信任自己很正常。

老李见他默然,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我也是过来人,要沉得住气。”

真人成了他们组里每天最晚下班的那一个,老李也看在眼里,交给他一个组里的重点项目,真人花了一年多时间,把项目关键技术做了出来。这项技术国外早已成熟,在国内却是零的突破,院里从上到下将这件科研成果大力宣传了一番,最大的功劳当然是挂帅的领导,其次是中层,最后是组长老李,而登载在各大媒体上的消息稿,连真人的名字也没提到。

真人知道这是规矩,什么也没说。然而到了年底评优的时候,仍旧没有他的名字。他心里有了些怨气,老李也隐隐觉得不妥,主动来找他:“今年评的两个同志,情况你也知道,在组里待很久时间了,需要通过这种办法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这种评优都是轮流转,理解一下,以后机会很多。”

“这不公平。”真人嘀咕了一句,后来他跟我说,当时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就是英文的that’s unfair——读博的时候,大家不平则鸣,经常说这句话,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然而这句话顿时让老李非常尴尬,他叹了一口气:“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事事都是你占优,水满则溢啊。”

真人的怨气在此刻变成了愤怒:如果在科研领域没有一股勇攀高峰的冲劲,反而被这种圆滑世故的哲学缚住手脚,那真是活该,活该一辈子落后于人。

但他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也许是心里有愧,过了几天,老李同意真人做自己想做的实验了。


真人一切从零开始,首先得买仪器。他想买的那种仪器是美国产的,由于数额较大,他自己并没有采购权,需要自己填写申请,经过层层审批再由院里统一采购。

申请递上去半个月后还没有动静,他忍不住给财务打电话询问进展,那边爽朗地笑着:“小伙子,别着急,还在走程序。”

半年后,仪器终于买回来了,日本产的,跟美国产的质量不在一个层级上,会出现不稳定的情况,导致实验数据不准。

“不过总比没有强吧。”真人自嘲地想。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年后,老李让他不要继续做了:“组里有些风言风语,说你花钱最多,做的事也和组里的任务没什么关系,先停一停吧。”

“其实老李是个好人,一直以来也为我顶了一些压力,我知道他作为组长有很多难处,最难的不是搞技术,而是平衡各方面复杂的人际关系。但在那一刻我非常恨他。我把对整个研究院的仇恨都叠加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我痛恨他的软弱。”真人后来跟我说。

今年校庆活动结束后,我请真人吃饭:“这不,还欠着你一顿四川火锅呢。”

看真人一愣,我锤了他一拳:“你小子5年前的预言成真了,我现在苦哈哈干的就是你说的那个方向!”

他笑笑:“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吃吧,我还得回去加班。”

他那天穿了件西装夹克,不过始终有点怪怪的,仿佛这身正式衣服让他拘束得紧。屋里有点热了,他脱下外套,衬衫皱巴巴地贴在后背上,他自嘲道:“在证券公司上班,天天都得穿得人模狗样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精英。”

真人在研究院最受挫的时候,老婆怀孕了,他像在油锅里被两面煎煮的馒头片:自己在买房上没有贡献,总得把每月房贷还款和孩子的奶粉钱出了吧?父母一天天年老,小病小痛多了起来,时不时要往家里输血,需要的钱只会越来越多……于是,他终于决定辞职,去了一家证券公司。

证券公司为他开出了之前双倍的年薪,现在他的主要工作是行业研究,凭借对技术专业的敏锐嗅觉,推荐客户购买行业内的优质股票,其实也不算完全脱离专业,只是再没有机会从事一线科研,不能为技术创新做贡献。

“我现在就是一个掮客。”他说。

我听出真人话中的失落,只好插科打诨:“那也比我强,天天到项目工地上去,灰头土脸的,工厂人手不够了,还得帮着扛气瓶子。”

“还是你这样好。”

“其实你比我有天赋得多。”我有些唏嘘。

真人说,现在他真心体会到,要想真正搞科研,光靠天赋是不够的,还得家里三代有资本积累,不然,在漫长的求索过程中,那种如影随形的物质焦虑感迟早会浮出水面,把所有的天赋淹没。其实在美国、甚至更早读本科的时候,他就早已动了挣钱的心思,只是那时候科研方面太顺了,让他误以为自己可以不顾一切坚持下去。

“但是,如果真的心里没有杂念的话,当初回国时应该去高校的,就因为想着要为家庭多出一点力,贪图更好的待遇,去了研究院”。

我忽然想:老一代的科研前辈能直接跑到沙漠里造原子弹,跟他们相比,我们这一代的日子好过多了,但为什么呢,我们却始终被一种无形的手压住了天灵盖,惶惶不可终日?

“有时候我会对自己说,这是迫不得已;有时候我又挺鄙视自己的,没有坚持下去的爱,都不是真正的爱,虽九死其犹未悔,那才是真的爱。”

真人动了心扉,意外地话多。饭快吃完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你知道吗,博士期间我发了7篇SCI。”(注:SCI,即美国《科学引文索引》的英文缩写,是美国科学信息研究所1961 年创办出版的引文数据库。一般认为SCI所收录的期刊即国际公认的权威期刊。

这么多年来,他年年拿奖学金,但一直行事低调,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自得的光。

我惊讶地“噢”一声——要知道,一般大学理工科发一篇就可以博士毕业,我博士期间吭哧吭哧地也就发了2篇,真人发了7篇(并非都是第一作者),可以算是我辈楷模了。

但他眼里的光马上黯淡了下去,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俱往矣!哥们儿,你加油。”


(作者:水心。来源:公众号  theLivings。责任编辑: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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