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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和对待目前工人的落后

2012-7-6 09:41| 发布者: 远航一号| 查看: 949| 评论: 0|原作者: 秋火

摘要: 泥泞6月22日在博客上写了《如何看待工人的苦难与“落后”》,并@给我,其实当时我就细读了一遍,然后很快拟了提纲,但一直忙乱于其他事,眼看就快拖上两周了,讨论还是“抢鲜”为好。对于泥泞这篇文章,其实我的意见很多,所以我想尽量简明扼要地把重点问题提出来,让大家都来想想。
回应泥泞:如何看待和对待目前工人的落后


秋火

泥泞6月22日在博客上写了《如何看待工人的苦难与“落后”》,并@给我,其实当时我就细读了一遍,然后很快拟了提纲,但一直忙乱于其他事,眼看就快拖上两周了,讨论还是“抢鲜”为好。对于泥泞这篇文章,其实我的意见很多,所以我想尽量简明扼要地把重点问题提出来,让大家都来想想。泥泞文章第一节“如何看待工人的苦难”,反对把工人看做弱势群体和一味渲染他们的苦难,更应反映工人的斗争、鼓舞希望,我完全赞成,故不多谈。

有趣的是如何看待工人的落后,我有许多不同意见,也涉及一些有代表性的重要问题,所以我这篇回应重点就谈如何看待工人的落后。由于我更主张正视目前工人的诸多落后性,所以最后我还要多谈一下“即使工人目前暂时落后,但进步青年也应该与工人阶级一同成长、共担命运”。


1、工人表面上的落后——其实是“左翼教条”落后,束缚了眼光

泥泞提到“政治上,工人看起来没有斗争意识;……即使是斗争,也表现不出很高的政治要求”,而后做了分析。其实不论新工人和老工人,大多数斗争都没有涉及到明显的政治要求,都是围绕切身利益的具体诉求。中国工人网编辑部(负责人应该是张耀祖)2008年的小册子《改开年代的资本运动》更直白地说:

“新工人,他们的要求是提高工资、改善工作待遇和工作条件,属于工联主义范围。……政府不怎么害怕东南沿海私营企业的罢工,多数都是工联主义的斗争,而且甚至还会看到媒体上报道这类斗争,因为他们不过还处于欧洲百年前的自发状态而已。”

而同样出自该小册子的一段话,恰好证明老工人斗争也以经济诉求为主:“根据2004年厦门市的调查,下岗职工中48.4%参加集体行动,主要采取经济目标的形式,其中46.7%要求工作,43.3%要求收入补助,8.3%要求惩治腐败问题”。

但我认为,当今中国绝大多数左翼都没认识到一个重大问题:20世纪以来的工人阶级斗争中,政治要求与经济要求往往不是机械地截然分开的,工人斗争的许多具体诉求往往包含有政治性的萌芽(尤其在专制国家)。还有些诉求既不是政治性的、也不是经济性的,而是谋求争取更体面的社会地位、尊严(比如反对搜身、反对进出车间时繁琐的安检),或者争取平等(同工同酬不只是经济诉求,更触及工人尊严),或者争取知情权(如反对迁厂时不与工人商量、暗箱操作工人待遇问题引公愤)。把工人斗争严格分为政治斗争和经济斗争,在19世纪古典时期或许是一个有限度的参考,但在20世纪以来尤其在今天中国更多像是一种简化的教条。这个问题其实早就不是新问题了,有兴趣可参考1906年罗莎·卢森堡《群众罢工,党和工会》,直接拉到有关1905俄国革命的论述慢慢看下去(占了大量篇幅),你就更明白:即使革命发生以前,经济斗争与政治斗争也时常交融一体。2010年5月爆发的南海本田罢工以及不少罢工中,工人都提出改组工会,改组工会难道是纯经济性的诉求?本田罢工以及不少罢工中,工人还提出诉求“不许开除罢工者、恢复因罢工被解雇者的工作”,这其实已经很接近“要求罢工自由”这一政治诉求了,因为罢工自由的关键内涵之一就是不许资方打击报复罢工者。

但是这一切诉求毕竟还没有明显表现为政治诉求,这是因为日常生活中工人还看不到突破统治秩序的实际力量和环境气候。一旦统治秩序在必将到来的革命形势下发生重大破裂,工人集结并自发形成群众性组织(就像20世纪众多城市工人革命所显示的),形成为强大的阶级力量并与大环境互相激荡,潜藏在日常反剥削斗争中的那些接近于政治诉求的具体诉求就会量变而质变,迅速激化升级,乃至可能发生大批工人组织自发夺取工厂车间权力的大范围冲击、形成“准工人阶级政权”或是其模糊的雏形(1917年俄国和1920年意大利的工厂委员会运动,1936年西班牙革命工团运动,1934-38年美国产业工会激进化运动,1987-90年韩国一度出现的工会激化斗争)。惯于站在工人斗争旁边、长期只看到工人斗争表面上的落后的那些人,永远也不会搞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工运激进化会“突然”出现——其实,质变乃源于量变,源于日常反剥削斗争深处的阶级冲突火花。


2、工人真实的落后——左翼最应该正视,并且设法克服

但是工人也有许多(的确是许多!)真实的落后,最典型的就是资产阶级民族主义在工人中有比较大的影响,比如“中国又被欺负了”“该教训教训那些小国了”“中国就是太软弱、应该打(那些外国)”这类想法是比较容易得到不少工人支持的。我们不得不应该承认:许多最有组织性或最持久强烈的新工人抗争,就发生在日企(例如深圳友利电[前几年已撤走]、南海本田、西铁城深圳代工厂、深圳海量存储、深圳欧姆),这些抗争无不充满“打倒汉奸”的煽动,有的还以国旗为罢工旗帜。在南海本田案例中,似乎有中国工人不仅把矛头指向日本资本家,还指向同一厂里作为支援者的日本工人,说他们工资比中国工人高出很多,这就更值得注意了(主流媒体显然有意夸大这个差别,但仍不清楚这种舆论在工人中有多大实际影响)。左翼当然决不应该无视、甚至迎合这种明显落后的工人偏向,因为迎合它只会让我们变成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的棋子,正中了民族主义者下怀。如果完全无视它,就会让张宏良等傻逼利用工人斗争肆意妄为(他得意地鼓吹海量罢工者“打倒汉奸”这四个字正是工人阶级的伟大政治宣言)。

但是,单纯的“反对”和“力图说服”往往徒劳,因为依据现实而生活的人不吃“思想改造”那套。只有现实可能改变工人意识——最有力的现实教育就是社会政治经济危机与阶级斗争,例如如果对外打仗劳民伤财引起更大通货膨胀,以及在战争借口下后方罢工遭到从严打压,结合这些后果的阶级教育才会让工人明白对外打仗究竟意味着什么。左翼不应该简单地举牌反对,但又必须设法克服工人的错误偏向。我的个人看法是:至少能肯定的是,首先要分析研究造成这些偏向的原因和条件。

泥泞文章给我感觉是很不情愿承认工人有落后性。但我认为工人很多落后性是左翼很应该正视,并且设法研究克服的:比如资产阶级社会影响、小农和边缘游民带来的个人主义(比如很多维权工人就只满足于个人争取,而没有想到联合争取,还有充当工贼和告密者的倾向,还有个人奋斗努力向上爬受招安的倾向),在斗争中各顾各的倾向(比如说同一车间的仓库工人停工了、产线工人却完全无动于衷),一部分抗争工人对法制公正过于相信,工人群体中缺乏独立性和批判性的随大流倾向等等。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更多观察研究,归根到底,还是需要到斗争实践中检验、克服这些落后性。如果我们不承认工人有落后性的话,甚至只是“膜拜工人”的话,那不但不符合事实,而且几乎等于在推卸左翼最应该帮助工人的领域。当然,请注意我用的左翼这个主语名词,“左翼”应该首先是融入和成为工人阶级一部分,充分了解和理解了工人为什么有那些落后性,然后才谈得上帮助。


3、工人阶级研究者,与工人斗争参谋者

泥泞文章第二节后两段其实是谈到了至少两种不同的角色,当然两种角色也可能表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但是参谋者无疑是比研究者更具实战性的角色。

引用泥泞写的,工人斗争参谋者所要考虑和解决的问题是:“假设自己是工人,应该怎样才能斗争呢?……要考虑自己的条件,有什么是可以利用的?对方的力量有多强大?工人只有团结起来的一致行动才能有力量,那么提什么样的要求才能尽量发动起更多的群众参与?怎样才能让他们都参与进来?斗争总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有高潮低潮,怎样在这里把握斗争的节奏?这里还不涉及组织、行动策略,对对方进攻的应对等等更具体的细节。”

的确,正如泥泞所说:“斗争,那不是拍脑袋就出来的一个想法而已,而是现实的行动”,而工人斗争参谋者至少需要一定的工人斗争亲身经验,并且能够根据其他的斗争经验,结合当下现实的斗争融会贯通。
很遗憾的是,包括笔者我在内的许多左翼分子,都时常自不量力地企图充当工人斗争参谋,在一些真正有经验的人看来,我们自以为可行的斗争建议,往往充满了想当然的论述。

我的最新教训是在6月底完成的深圳欧姆电子述评里,又提出了几个斗争建议。一位有工斗实战经验的同路人尖锐地批评了我,让我如临当头棒喝,才意识到并无斗争经验的我又“越界”了。我对自己写的欧姆电子述评有初步反思:我只是根据我认为最有利于斗争的方向提出了两个建议(把未竟的员工诉求立即提上工会议事日程,办一个集体发声的博客或微博),但我却没有充分了解现实,现实是欧姆电子工会受到市总工会的很大制约(因此集体自办博客恐怕不切实际),而资方已满足12条罢工诉求的一部分,这可能使员工暂时失去主动,难以很快再提未竟诉求。据说那位同路人也写了述评,将在某期刊物登出,我想到时学学真正的工斗参谋。但没有斗争经验的人最好自觉打消“超前”做斗争参谋的意图。


不过,我们这些初级菜鸟却可以追求工人阶级研究者的方向,多少为抗争工人与工斗参谋搭支架、建武库。首先是资料搜集、整理和观察,进行学习和必要时写读笔,探讨,以及泥泞所说的对比:“工人的斗争看多了,自然有了比较:哪里的工人斗争意识强,斗争水平高,哪里的差些,哪里的工人不敢斗争;或者因为工人可以分出几个群体,在几个群体之间也会进行比较。……为了研究方便,我们会对工人划分出几个群体出来,譬如老国企下岗工人、退休工人,新生代工人、劳务派遣工人等等,他们有各自的斗争条件,思想意识也不同。”——这些其实是比观察和学习更进一步,是在比较全面认识的情况下才好这样归纳分类、对比的,也是真正开始了“工人阶级研究”。

可是泥泞却否定了这些对比的价值和意义。他似乎也否定了“研究者的角色”。说老实话,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让我感觉是否定了研究者角色,只是根据泥泞前面的一些说法,我猜想泥泞可能是觉得“研究者”往往像是“知识分子”,是把群众视为“无智无识的落后者”的“精英”。但,为什么没有想到一个身在工人阶级之中、并且把自己命运融于工人阶级中的工人也可以是一个研究者呢?为什么不能有这样的“工人阶级研究者”呢?而事实上,在历史上一些高水平的激进工人运动中,这样的工人阶级研究者大有人在,他们本来就是工资劳动者、普通工人,闲时为本阶级写文章甚至写小册子,默默地致力于、或者显著地活跃在运动中。

至于对工人做分类、对比和研究,我认为对于认识工运规律很有价值。简单说:工人阶级客观存在着许多不同群体和差别,工人运动应该是先进工人带动落后工人、使落后工人能以本阶级的先进者为典范、不同群体工人团结共进的。关于工人阶级由社会条件的分化到反映在阶级斗争上的分化(仅说一国之内),有介入国际工人运动丰富经验的第四国际领袖埃·曼德尔有一段很好的论述:

“ 工人运动思想上的不一致,在无产阶级的现状和历史中有许多客观的根源。
  从工人阶级生存的社会条件上看来,工人阶级并不是完全均匀一致的。有些工人在大企业工作,有些在小企业工作,有些住进城市已经有好几代之久,有些却刚刚搬来;有些具有高水平的技能,有些却技术普通。由于上述这些分别,不同种类的工人在掌握科学社会主义的某些基本概念上存在着快慢的差别。
  技术水平高的那类工人,会比那些半生都失业的工人更快懂得有需要组织工会。但是,他们的工会组织也更有可能屈服于狭隘的社团主义,把工人阶级的普遍利益屈从于工人贵族的特殊利益。这些工人贵族为了保卫既得的特殊利益,就力图阻止别人进入他们的行业。在大城市和大工业生活及工作的工人,也会比小城镇小企业的工人,较易觉悟到广大工人群众的无比潜力,较易掌握到,无产阶级进行斗争,夺取资产阶级的权力和工厂,是有可能得到成功的。
  助长工人阶级的非均一性的,还有工人阶级斗争经验上和个人能力上的差异。一组工人可能参加过十几次罢工并且大部份得到胜利,还参加过许多示威。另一组工人可能十年才参加过一次罢工,而且失败了,他们从未作为一个整体参加过政治斗争。不同的经验对两组工人的意识所产生的影响自然不同。某个工人或职员可能天生就喜欢学习,看报之外还看书,另一个工人可能简直从不读书。某个工人可能在性情上就已经是富于战斗性的,甚至是天生的领袖;另一个却可能比较消极,并且爱袖手旁观。某人可能容易和同事交朋友,另一人却更喜欢躲在家里,完全专注于家庭生活。这一切,对于个别工人的行为及其政治抉择,以及在特定时候所能达到的阶级觉悟水平,都有局部的影响。”
(引自《社会进化与人类出路》:第14章《革命者如何争取群众》

泥泞却似乎不愿承认工人分化的客观事实,看看他怎么说:“但是,他们都有共同的一点:都是工人。我们不能因为他们各自不同的情况,就去比较哪部分工人斗争能力强,哪部分是工人斗争的希望等等。他们是一个整体,虽然有各自的特点,甚至某些情况下还会有对立,但是他们总是联系在一起的,必须站在工人整体的角度上去看他们。……所有不同群体的工人,最终总会因为斗争目标的一致而走到一起,团结起来共同斗争的。”

从这段话看,我感觉泥泞似乎认为把工人斗争强弱分化呈现出来,会分裂工人甚至把不同工人群体对立起来。这也许是在说一些有关争论的不良偏差——我对一些毛派讥刺、抨击老工人斗争有所印象,那些毛派推崇新工人。如果某个工人群体暂时采取比较保守的斗争方式,我认为决不应该加以恶意批评;如果为了促进斗争而批评、建议,那就是另一回事。但是回过头来说,不能因为有的人利用这种工人分化、恶意攻击暂时落后的工人群体,就否认有关工人群体的落后。因为工人分化总是客观存在,恶意攻击也难免会有,你要挡也挡不了——你既不能人为主观消除工人分化,也难以让恶意者闭嘴;反倒是工人分化这个客观事实才真正会影响工人团结——举个例子,至今仍有些出身农村的新工人认为城市人(包括国企在编职工)剥削了他们。而这些,都需要首先解释是什么造成的,首先你必须实事求是地承认有差别分化,否则那部分新工人听都不会听你的解释。

总的来说,对比分析工人斗争在某个阶段下分化出先进和落后的不同倾向、特点的实战意义,集中整理和传播先进的经验。这不会割裂整体,而是为了克服落后、发扬先进,最终以斗争求团结。


4、老工人带动新工人,还是新工人带动老工人?

首先,我想说“新工人和老工人、谁先带动谁”这个争论很有意义。理由已在前面说了,我现在再换一种方式强调:没有任何外部的先进典型,能够比工人运动内部涌现的先进典型更有力量。换句话说,你要在目前的工人阶级之外树立一个先进革命组织或文本,或是历史上的经验,都不如让一群工人学习同时代、同一社会文化环境里的另一群工人的先进事迹经验。记得几年前,当年轻的烟台澳利威工会还在顽强不屈地与资本家斗争时,有一些广东的抗争工人在澳利威工会博客上留言,郑重请求烟台工人帮助。而当南海本田的新工人喊出“改组工会、罢工到底”的口号并持续了半个月的斗争后(而后从2010年6月到2011年2月劳资谈判争取增加基本工资共计860元),更是有力地推动了广东工人运动和工会的改良,也助推了南方工人的整体利益和阶级觉悟。

近几年毛左派里一直存在目前新老工人谁更先进一步的争论。近日红花草-工人论坛主编石秋回应中国工人网某编辑的文章,让我想起2008年秋天石秋南下深圳新工人前线建立劳工维权机构,以及正好也在2008年中国工人网编辑部刊印的小册子《改开年代的资本运动》里特别着重强调了老工人群体(下岗买断工人和退休工人)的最革命性质,也许都是相关争论的表现吧。大家应该知道,石秋是强调新工人的,与中国工人网的集体观点相对。

我个人认为石秋观点有道理,但比较偏颇,他说得太绝对,有把新老工人割裂、对立之嫌;后来石秋提出一种有趣的观点,认为作为新工人群体中的原城镇国企职工,是新工人中更具先进性的部分,这似乎是企图把新老工人有机联系起来的一种新努力。在2010(?)年的新年贺词里,石秋向新工人中的原城镇国企职工首先致敬,并列举了一批他们中在新工人斗争里活跃的先进分子,似乎是作为其新论点的注脚。这种工人斗争现象更引人注意。

我个人觉得石秋这个进一步的看法有可取之处,的确有一些从国企出来到沿海打工的老工人,把国企时的较优生活标准作为基准底线,积极地与沿海私企外企的资本家争取权利和利益。但这样的积极工人既不占新工人多数,也不占原国企工人的多数。据我看来,原国企破产而出走的买断工人或下岗工人,他们在忍受了一段时间的艰难无业生活的煎熬后,被迫无奈又到私企工作,实际上是更加强了忍耐性。对于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所说的“劳动后备军”来说,这些经过失业折磨的工人,再次找到工作时甚至会接受比之前工作还要低的工资待遇。

我就接触过这样的工人,一个集体企业下岗工人,五十多岁了还跑到广东给私人老板打工,一打工就是数年。有一次他目睹老板粗暴地冲进工人集体宿舍,野蛮地把一个当天旷工的工人从床上揪起来简直是拖出去,宿舍里的工人都惊呆了却都不敢作声。我多次看到这位工人时常莫名其妙地与家人发火争吵、似乎全然不顾我这个“外人”,也许他肚子里充满对资本压迫的怒火,他无处发泄,却无意识地倾倒进家庭生活里了。(这位工人不是农村出身的,而是毛泽东时代在城市出生长大的)。在我看来,这却是一个比较典型的老工人,因为像他这样的老工人,在我家乡城市——那个老工业基地比比皆是,并不稀奇。所以很显然,我不认为老工人更具有先进性。但我却并不割裂和贬低老工人。

我不知道泥泞或其他毛派朋友是否看过署名吴灿泽的评论《“老工人最革命”的毛左神话与中国工人阶级的辩证发展》(我很早把它长期置顶在工先网劳工讲坛版),因为我不仅赞同其批评“老工人主义”,更赞同吴文的“工人阶级辩证发展”思路,用吴文的话来说:“中国工人阶级的另一辩证特点,恰好很可能体现为:青年一代工人斗争带动老一代工人斗争,推动后者阶级意识的进一步跨越,实现充满时代活力的新老工人团结”。其中理由,吴文已详述。近两年来工人斗争的最新发展,也证实了新生代工人的斗争表现出比老工人更强的反权威精神、更多宝贵的独立自主性和积极进取意识。可是至今我还没看到有毛派朋友回应这篇2010年的革马评论。


5、正视工人落后,善于发现工人阶级优点萌芽,融入工人阶级并与之共成长

我强调必须正视工人的落后,并不是为了针锋相对跟泥泞观点对着干(呵呵),而是发自内心地认为,对包括工人诸多落后性在内的众多工人问题进行观察和研究,正正是我们最应该努力的主要方向之一。一个阶级,与一个人、一个事物一样,是不可能没有缺点和问题的;恰恰正是对这些缺点和问题的克服,而且是基于共同立场、来自内部的克服,才是这个阶级前进的最大动力。我忘了是恩格斯还是卢森堡说过(或者卢森堡引用恩格斯的话):没有任何意见,能比来自工人运动内部的批评,更能推动工人运动(大意)。

反之,如果我们认为工人阶级已经完美无瑕了,即使有“些许缺点问题”也不值得重视,那么真是这样的话,工人阶级也就快终结了,很快就可以革命胜利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阶级消亡天下大同了。那显然是不符实际情况的。

许多刚开始接触工人领域的左翼,由于种种原因,会极力维护乃至“美化”、“崇拜”、甚至“迷信”工人阶级。直到今天,毛左派石秋仍保留着这种极力美化崇拜工人的思想,并将它整合到了自己那一套复杂的特别理论体系中,算是一个典型。在我曾经接触的托派青年里,对工人的崇拜和迷信也很多,甚至我不敢肯定我自己是否没有受到这种有点可笑的影响。在左圈里,有些帮主大佬,为了打消学生左青的锐气(这种锐气不利于左派大佬们维持自己圈内地位),也多少有意地推动这种迷信工人的意识,只不过有的人推崇迷信新工人,有的人推崇迷信老工人。因为是迷信工人,并不是客观看待工人、更不是一分为二地辩证地看待工人,所以当许多青年进厂后认识到工人的种种落后性之后,就完全离开了工人阶级,或者转而谋求做左翼知识分子,或者竟离开了阶级事业。这样的情况,泥泞文章也谈到,我也知道不少例子。

我认为,首先必须正视工人的种种落后性——当然,要接触工人,你才能了解到。但是,又要善于发现工人阶级优点的萌芽,例如他们的自主性、现实主义精神、反对老板的朴素阶级意识、集体主义倾向、组织性等等。泥泞文章举例说工人在官僚化国企中干私活、消极怠工,恰恰反映工人对社会公平的要求,这是很经典的观察。我以自己经历一事为例:我曾在宿舍里旁观两个工人的争论,一个是上进心很强的小领班,另一个是得过且过、一领到工资就去玩的技术工人,争论是从前者批评后者没有上进心引起的,注意:他们同年龄、都是工作了两年的青年工人,私下玩得比较好。如果让一个苦学多年的左翼高才生来看,恐怕更与上进心强的工人有共鸣,然而从工人的阶级现实看,那个得过且过的工人却更有觉悟,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命运无法靠个人奋斗改变,他虽然还看不到集体奋斗的现实火光,但他对现行秩序的绝望正是走向革命的前提!当时,逍遥派工人对上进心爱好者讲了一句冷冷的、却让我旁听时有点吃惊的话结束了争论:“不说那么多了,哎,跟你立场不同。”让我有点惊的是他用了“立场”这个“书面语”,他和我说话总是很口语化的,而这个“书面语”又用得十分清晰、准确,反映了他冷静的清醒。

我们如何对待工人阶级,有时不妨大胆灵活地比照一下:我们是怎么对待爱情和爱人的。有人会说,爱一个人,最好是走进她、充分了解她;还有人说,当你因为爱人的优点而喜欢她时,这不足为奇,但当你充分认识到爱人的缺点却还能继续喜欢她时,你才是真正地爱她。我想,泥泞和其他读者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当然,没有人规定爱情必须始终“忠诚”,如果发现不适合,可以选择走开。但至少对于我来说,为了工人阶级自我解放而选择融入工人阶级的方向,却是一个比其他所有问题更严肃的选择,因为它也意味着把个人自己命运融入阶级命运、与工人阶级共成长的社会人生道路。

最后再强调的是:要能实事求是并且一分为二地看待工人阶级现实,只有同时带着大胆的质疑精神与坚决的工人自我解放信念进入工人群体,最终融入、乃至共同再造一个真正意义的工人阶级。

2012年7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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